《北京微观地理笔记》

　　作者：王彬

　　版本：三联书店2007年5月

　　定价：28.00元

　　□书评人三皮

　　切题前且先啰嗦一段，是说某年鲁迅北上省母，信函许广平：“这里的空气真是沉静，和上海的烦扰险恶，大不相同，为安闲计，住北平是不坏的，但因为和南方太不同了，所以几乎有‘世外桃源’之感。我来此虽已十天，却毫不感到什么刺激……”

　　在北平并不得志的周树人先生，向来对那旧地是腹诽的，重临旧地倒起了依恋，则这在他眼里的旧地故都也着实是有超人的魅力了。至于他说“因为和南方太不同了”究竟有怎样的“太不同”却不曾言明，非要等70年80年后，以其命名的文学院研究员、副院长王彬出来写本《北京微观地理笔记》，才将那个究竟厘个清楚。

　　王先生做这样一本笔记，逻辑与思维皆井然有序，规规矩矩地拿四卷三十二个条目将“北京城之兴起；城中道路和胡同起源、空间、形态、细部及存在意义；历史中的里坊、区域不同特征；四合院之建筑布局与人文精神”透彻阐述一番，且始终联系于全书贯穿的“井田制”这样一个核心概念之下。这是大略，在于讲前世，至于今生则只用附录中四篇论述一一说明。

　　倘若时下北京“工地”了数十年后，早凋了朱颜，换了形状，弄得老北京不再觉得这是北京，新去的不以为这是北京（譬如捂了耳朵，光拿眼睛看，还以为抵达纽约），王先生的“微观地理”就大不了只是一册考古的历史文献。事实相反，亦是首篇，他便讲：“即使到了今天，北京二环路以内，依然保存了历史上的城市格局……仍然保持了井田制的基本形态，是历史在当代的凝固与延伸，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什么意思？这简直是在说，形或有所改，而魂灵照旧的嘛。这样来看，如此重奏一般演绎一个千年制度在一座城池上的辉映就很值得玩味了。

　　王先生到底是理性的，他客观地说各个门、各座寺、各条胡同，各道坊、各所四合院以及王府和宅门、墓园与故居，本该有多少感慨，他却一例冷静道来，要说纯粹理性写作，这怕就是最好的纯粹理性书写了吧。

　　值得玩味的是他的理性书写背后却总是留给你太多的遐想，你要乐意，任一个条目都够你咀嚼一整个礼拜日的下午，苦口甘口，随君愿意。

　　元明清直至共和国，有多少文人想必就有多少篇叙写北京的文章，“居之大不易”的白乐天说的是旧长安，他说的还是实情，不是地理，人文的地理不只是一项地质学，它总是和人居亲密接触的，王先生一定极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的文字空隙总流动着人的影子，他不过是将那影子也放到一座城的生命之中去了：将影子的还给影子，城市的还给城市。故而偶一涉笔关注到本极感性的陈圆圆话题，说到陈与吴三桂初次相见之处的田府，他也只是微叹：我们不仅可以在黯淡的墨色里感触历史的脉动，而且可以透过华丽的窗棂触摸青郁的发丝与朱色衣冠的踪影……

　　这样的感慨是必须的，即使在这样一个本意论理的“微观地理”笔记中，好比骨肉俱全的躯壳，有了血液才成就了鲜活。早年读郁达夫《故都的秋》体悟到北平的清凉，读王朔的小说喜欢上北京话的逗趣，读周作人的片言只句开始留恋北平的恬淡，读更多的人写的更多的北京，爱则爱了，却总还嫌不尽兴，真正要读到这本“微观地理”才仿佛有了通盘的理解。

　　条分缕析北京的王彬也许无意解释鲁迅说到的“太不同”，其所作所为，恰恰在无意中说明了那个太不同———北京的前世今生皆有序而成。纲举目张，拿这张密不透风的网去涵盖过往一切有关北京的文字，似乎都更能读出不一般的味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