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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华苓回首风雨处皆是有情天
人过五十网 来源:北京青年报 发表时间:2008-09-16 16:51:19

■1985年摄于爱荷华。桌前右一,聂华苓;后排左一,冯骥才,左三是尚未成名的帕慕克

  是她,让祖国大陆及台、港、澳的文学家在新中国成立三十年后第一次聚首。

  也是她,打开了华语文学通往世界的窗户。

  她曾在胡适担任发行人的杂志里工作,她和丁玲、艾青、萧乾、柏杨等人是至交……

  难怪有人说她是活着的“现当代文学史”。

  她,就是华裔女作家聂华苓。

  今年夏天,年过八旬的她,把自己的如烟往事,塞进了新书《我的三生影像》,在出版方三联书店的邀约下来了趟北京。

  在清华园一栋小楼里敲开她的门时,她与作家迟子建、毕飞宇、苏童聊得正酣。

  鬓发已白,乡音无改,笑声朗朗。还有苏童所描述的,她那“爱丽斯梦游仙境般的眼神”。

  所有过往,即便曾经的“暴风暴雨”,由她讲来,无雨也无风。

  ◎采访手

  真人

  问聂华苓选择去爱荷华的作家标准。

  “好作家嘛!”回答干脆利落。

  那么,何谓好作家呢?

  “好作品嘛!”

  笔者提及,作家声名大小与作品好坏没关系。聂华苓道:“看什么人看嘛,我自己也写作,就知道好坏。”

  Paul曾说:“猎狗的鼻子闻得出骨头,聂华苓的鼻子嗅得出才华。”

  她对当下短篇小说的命运是无奈的。苏童曾对笔者提及“写短篇让自己揭不开锅”,聂华苓说:“短篇在美国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去。在美国,早就没有欧·亨利了。”

  对于中国作家被译介到西方,聂华苓感叹:“翻译是翻译了,能销多少就不知道了。常常是在书店里能上架两个月就不错了。在美国,书更新太快了,成不了畅销书马上见不到了。”

  她惊诧于现在西方新作进入中国的速度。“好快啊。我们在美国还没见到书,苏童就问我你看了什么什么没有。当然,翻译得好坏就不知道了。但至少读的人能知道结构、情节。”

  到现在,聂华苓跟家人说话还是一口地道的湖北方言,除了女儿。

  言谈间聊到美国大选,她称自己的选票会投给奥巴马,女儿蓝蓝在一旁打趣,聂华苓选他,是因为他漂亮。聂华苓马上反驳:“漂亮?谁说是因为他漂亮?奥巴马真有政治理想。”

  聂华苓对迟子建的描述,能不能用在她自己身上呢?

  那就是:“非常真的一个人”。

  聂华苓简介

  华裔女作家,1925年生于湖北。1949年抵台湾定居并从事创作。1964年赴美。1967年与丈夫一起创办国际写作计划,每年邀请世界各地的作家前往爱荷华大学进修创作。

  主要作品:长篇小说《失去的金铃子》、《桑青与桃红》、《千山外,水长流》,中篇小说《葛藤》,短篇小说集《翡翠猫》、《一朵小白花》等,并有回忆录《三生三世》。

  ◎文/一未

  ■《自由中国》:突然发生的,对一个阅历不深的人就是地震

  聂华苓的前半生,“迁徙”是常态:1925年生于湖北的她,1948年毕业于南京国立中央大学外文系;1949年由中国大陆去台湾;1964年赴美。

  每次大的迁徙,背后都是故事——第三次尤让她心悸。

  “飞机飞上天空,我心里才一块石头落了地。”聂华苓说,直到起飞前的最后一刻,她都有被国民党宪兵抓走的可能。这种可能,源于她与一本杂志“奇妙”的缘分。

  1949年6月聂华苓到台湾,年底《自由中国》半月刊创刊。曾在大学期间写过几篇文章、想找份工作补贴家用的聂华苓,走进了需要文稿负责人的《自由中国》。 杂志发行人是胡适,实际主持人是雷震。雷震1917年加入国民党,到台湾之前是国民参政会副秘书长,帮助国民党制定宪法,还曾代表蒋介石参加国共和谈。

  最初创办时,编辑委员会有十人左右,是一个“奇怪”的组合:有学者、思想清明的文人、血气方刚的理想主义者……还有国民党官员,譬如“教育部长”杭立武、台湾银行总经理瞿荆州。

  这样一本杂志,出发点是支持并督促国民党政府走向进步、逐步改革、建立自由民主的社会。“雷先生本来很‘国民党’的。大家都以为,《自由中国》对于自由民主的改革主张,也应该是国民党政权所能容忍的,与现实权力并无冲突。”

  只是不料,杂志“血气方刚的善意”,当年的国民党并未领会,自然也不领情。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局面,在1951年“升级”。因为一篇社论,国民党保安司令部副司令要逮捕《自由中国》编辑。这一次,杂志妥协了,发了篇文,对相关职能部门道歉了事。此后,《自由中国》遭受的压力越来越大,雷震的斗劲也越来越强,直至1960年9月4日,“《自由中国》社抄了,雷先生抓走了”。

  第二天,台湾《联合报》头条新闻:“雷震涉嫌叛乱。”

  聂华苓傻了。进入《自由中国》不久,她开始用本名写散文和短篇小说。雷震觉着文章不错,邀她做了文艺编辑。聂华苓成了编辑委员会上最年轻、也是唯一的女性。

  尽管《联合报》在刊登“叛乱”消息时,戏剧化地强调“聂华苓与此案无关”,但恐惧并未远离。“突然发生的,对一个阅历不深的人就是地震。”跟踪、抄家、隔离如影随形。

  当时,还有段“屋漏偏逢连阴雨”的插曲。“医生还误诊我得了肺病。躺在床上一个多月,唉声叹气,觉得自己太惨了。八个星期后,才知道照片有问题,我没有问题。”

  而半个世纪后提及这些,聂华苓只言感激:“我的个性受到尊重,我的创作兴趣得以发挥,最重要的是,我在雷震、殷海光、夏道平、戴杜衡那些人身上看到的,是为人的嶙峋风骨和做人的尊严。”

  ■异域情缘:最美好的我经历过了,最坏的我也经历过了

  惶惶不安的日子,聂华苓以写作泅渡。

  1960年,她的首部长篇小说《失去的金铃子》以连载的方式,首发于台湾《联合报》,引起轰动,短短几年,一版再版。

  1964年,聂华苓应邀成为美国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坊”访问作家。

  就是在爱荷华,聂华苓开始写作小说《桑青与桃红》。走过了台湾之“痛”,聂华苓在学校心理系的图书馆看了很多关于精神分析、病态心理学的书,慢慢酿造出了这本书的结尾。她说:“人多多少少有点人格分裂。譬如说,我要不要吃一口巧克力。在吃与不吃之间,都可能争斗。厉害的、大的问题,人与自己斗得就更强烈。”1990年《桑青与桃红》的英译本获得“美国书卷奖”。在《我的三生影像》北京首发式上,聂华苓说:“人学,就是文学。”

  在爱荷华,聂华苓找到了爱情——与志同道合的美国诗人PaulEngle携手人生路。

  男女之间,相逢偶然。

  1963年,两人在台湾的一次酒会上相遇。一见钟情。美国诗人PaulEngle多年后在回忆录中写道:“从那一刻起,每一天,华苓就在我心中,或是在我面前。”1971年,聂华苓成为了“Mrs.Engle”。

  相逢偶然,别亦偶然。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两人共度的最后时光。 1990年,波兰团结工会领袖瓦文萨当选总统。1991年3月22日,聂华苓夫妇去波兰接受新政府文化部颁给他们的“国际文化奖”。在芝加哥转机时,Engle在机场遗失了聂华苓送的爱尔兰鸭嘴帽,转身去找。登机时间到了,还没回来。聂华苓拖着大包小包去找爱人,找到了,只是高大的他已轰然倒下。送到医院不过十来分钟,相濡以沫的两个人,便阴阳两隔。

  那一年,聂华苓66岁。“从此我再也不记日记了。PAUL走了,我还有什么可记的呢?”

  曾有通灵大师要给她预言未来,她毫无兴致:“最美好的我经历过了,就是跟PAUL相爱;最坏的我也经历过了,就是PAUL的离去。还有什么值得我期待的,还有什么值得我恐惧的呢?”

  ■精诚合作:毛泽东诗词首次进入西方读者的视野

  聂华苓和Paul一路走来,留下太多记忆,绝大多数关乎文学,文学圈的人津津乐道,圈外却知之寥寥。但有一桩事,却曾举世关注——1972年,两人“精诚合作”,翻译出版了英译毛泽东诗词,这是毛泽东诗词首次进入西方读者的视野。

  受关注的程度,是聂华苓不曾想到的。当时,台湾报刊上有人骂聂华苓不忠不孝,“父亲死于红军的枪下,所以在台湾看来,我翻译毛诗就等于背叛父亲的亡灵。”而海峡另一端,则抱以惊喜和期待。

  其实,他俩动手翻译毛诗,纯属偶然。

  “我到美国后才接触到毛泽东诗词,在台湾看,早就被抓起来了。看了我很喜欢,尤其喜欢他写感情的,‘我失骄杨君失柳’什么的。”有一天,聂华苓正在厨房做饭,“很简单的饭菜,我不是一个好厨师。”这时,诗人丈夫突然问她:“听说毛的诗写得不错?”聂华苓说是。丈夫说,你翻两首给我看看。“我就翻了,一点政治目的都没有。纯属自娱自乐。也没想过发表。我记得我翻了《蝶恋花》。”

  据她回忆,翻译的过程并不轻松。“毛泽东的诗本身不难翻,只是,他的四行诗,往往就是一段历史,有其特定的政治背景。不懂中国政治史,你就根本无从下手。”聂华苓恶补了一把中国政治史,尤其是中国共产党的历史。

  牛刀小试,竟被朋友把风声吹到了纽约一家知名出版公司。“他们打电话来,想出版我们的翻译稿。我们说好啊,那么大的出版公司。美国出书要代理商,我们没有,也就没有通过代理商,自然没想到讨价还价。没赚到多少稿费。”

  夫妇俩合作的英译毛诗1972年在美发行,后来又转译推出了法文版。“那一阵子,西方对毛有兴趣。”

  ■活文学史:我们不是来交锋,而是来交流,来互相了解,互相认识

  作家刘恒说,所有的灾难,都跟隔绝有关;而聂华苓所做的,是用交流对抗隔绝。

  1942年,PaulEngle接掌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坊,这其实是二次大战遗留下来的铁皮营房,谁也不曾想到此后会发展成美国文学重镇。1967年,Paul和聂华苓一同创立“国际写作计划”,为来自世界各地的作家提供交流机会。

  1979年中美建交。

  一天早上,夫妇俩在阳台上吃早点。PAUL突然说:“两岸一直不通,我们来把他们搞通好不好?”聂华苓说:“不是政治家,怎么去搞通啊?”PAUL说:“我们不是政治家,但是文学家呀,文学家有文学家的方式。”

  1979年初秋,聂华苓夫妇制造了一个“中国周末”——来自中国大陆及港、澳、台地区以及美国、欧洲的三十多位著名华人作家,在1949之后第一次坐在了一起。聂华苓对大家说:“我们不是来交锋,而是来交流,来互相了解,互相认识。今天不可能得到任何具体结论,我们现在这一刻在一起,那就是结论。” 来自中国大陆的,一位是毕朔望,另一位是萧乾,他们立刻成了整个聚会的中心。聂华苓回忆当时的情景说:“大家好激动。绝大多数作家都没去过大陆,来爱荷华都是为了见大陆作家,尤其是为了见萧乾。”

  1967年“国际写作坊”问世以来,接待了来自36个国家的一千多名作家,其中,海峡两岸的中国作家就达100多名。聂华苓说,“爱荷华,四代中国作家来过。”艾青、丁玲、王蒙、王安忆、茹志鹃、汪曾祺、余光中、杨牧、王文兴、白先勇、吴祖光、张贤亮、邵燕祥、冯骥才、谌容、白桦、阿城、北岛、余华、刘索拉、苏童、刘恒、李锐、迟子建……爱荷华大学还会给他们配英文助手,并努力译介他们的作品。聂华苓本人,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致力于“译介百花齐放的文学”。

  1980年秋,王蒙与艾青一起参加了“国际写作计划”。这段经历,在王蒙自传《大块文章》中能找寻得到:“1980年8月至12月底,我在这里完成了中篇小说《杂色》。”“我接触的‘洋人’比华人多,台湾背景的比来自大陆的多,基本不了解中国的比了解中国的多……”此行使王蒙认识了不少人,认识了纽约的夏志清、唐德刚,认识了黑人作家、后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托尼·莫里森、哈佛大学的费正清等。他总结道:“无论如何,从此美国对于我是一扇大致敞开了的大门。”

  1983年,王安忆陪同母亲、作家茹志鹃同赴爱荷华。后来,王安忆在给聂华苓的信中写道:“世界很大,而我们的活动空间和时间都那么有限。我感谢有这样一个机会,不仅可以认识美国,还认识台湾,认识香港,认识西欧、东欧、非洲。”

  女作家蒋韵甚至把2002年在爱荷华的经历视为自己写作的拐点。在那里,她目睹了作家们集体签名发表声明,以国际作家笔会的名义致信布什反对出兵伊拉克。这让她很受冲击:“我们已经不习惯对公共事务表达自己的意见了。实际上我们现在的作家大都处于一个失语的状态。当时作家们签名给布什写信的时候我就没签名,中国作家都没签名。我们已经没有这个习惯。”

  余华的美国之行,让他感到美国最优秀的作家对自己的生命有种分秒必争的意识,而中国作家似乎不然。“在美国如果是我这样年龄的一个作家,将会很少外出,会是一个专心致志写自己东西的人,而在中国像我这样年龄的作家经常在天上飞。”

  此次“北京之行”,聂华苓在饭桌上也不忘聊聊“国际写作计划”。她对铁凝说:“别的国家能出钱让作家去爱荷华,为什么中国不行呢?”

  琐事杂忆:她的“好人缘”,绝不是没有来由的

  在《我的三生影像》的新书发布会上,中国文坛名家云集,莫言、余华、李锐、苏童、毕飞宇、迟子建、刘恒……“我知道他们会去,但几乎去过爱荷华的每个人,能到的都到了,真让我惊讶。迟子建、苏童、毕飞宇他们出现在我面前时,我都愣了。那么远,从哈尔滨和南京坐夜车来北京。他们都很忙啊。”

  聂华苓的“好人缘”,绝不是没有来由的。

  1978年,聂华苓在阔别三十年之后第一次回大陆。翻译过毛泽东诗词的她,自然受到高规格的礼遇。可一到北京,她就忙着打听一群“没有平反”、只阅其文、未曾谋面的作家们:艾青、王蒙、萧乾、丁玲,他们在哪里?甚至在官员宴请的席间,她还重申自己想见他们的要求,得到的答复是,“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她托朋友寻找艾青。直到她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说:“我是艾青!”她便带着全家去了,在北京一个逼仄的小胡同。那一次,她还忙着见到了王蒙、萧乾、丁玲等人。听聂华苓朋友讲过一些她的故事。

  有编辑想把她与Engle的合集《鹿园情事》纳入某“丛书”。聂华苓表示“很高兴”,但坦陈其顾虑:《鹿园情事》上海文艺出版社刚出版,“如文章重复入选,似有欺骗读者之嫌”,且“上海文艺出版社的版权怎么办?”

  南京凤凰台饭店的总经理蔡玉洗热心文化事业,有意效仿“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创办“凤凰台国际写作中心”。蔡先生邀请聂华苓出任“中心”的顾问和题写“中心”的铭牌。聂华苓复信说:“要我当顾问很荣幸!至于写中心铭牌,我的字实在不能见人。就免了罢!”其实,她的字写得相当漂亮潇洒。

  有内地出版社曾把聂华苓的自述性文字汇编成一本她的“自传”,并定名为《最美丽的颜色》。收到样书后,她来信云:“我就觉得题目不好,既是自传,如何能称自己是《最美丽的颜色》呢?一看就知道是一些文章凑起来的,只怕现在的读者不一定有兴趣。但对你们的好意我是非常感激的。”

  据说,PAUL去世时,最担心聂华苓的,是她“不懂钱”:“去世前,他专门指定了一个银行官员,给我的私人财产把关。我要多用一点钱,都要那个官员批准才行。”

  她有一次差点弄丢了12万美元。

  有天早上,聂华苓突然接到一张单据。“还以为是哪个商家的广告单呢,没多看就扔进了垃圾箱。到了中午我想起来这事,觉得好像不对劲,又把那张单据从垃圾箱里捡出来。但我怎么也看不明白。”后来请教一个朋友才知道,那是银行寄来的12万美元支票。“原来是PAUL的胞弟去世之前,从他自己的遗产中划了12万美元给我。”至于Paul的胞弟为什么要送12万美元给她,她始终没想明白。

  她也曾实实在在丢过三万美元。“有个朋友,有次求我,说她想在她家附近开个店,但本钱不够。我问差多少?她说差三万。我就给了她3万。但这之后我再也找不到她了。我的银行官员一再写信催她还款,她也不回信。”

  据说,聂华苓一直怀念几十年前的“大陆之行”。“我跟PAUL跑了16个城市。每到一个城市我们就狂看地方剧,川剧、昆曲、秦腔、河南梆子、越剧、汉剧。真是大开眼界,好过瘾好过瘾。”让她印象最深的,是那时大陆同胞的精神状态。聂华苓曾感慨地说,“那样子要能维持下去,中国真不得了!”

  她能感觉到“大陆人好像正在富起来”,但她也有担心:“经济好了,总不是坏事。不过……不过,中国人传统中好的一面,尤其八十年代初纯真的那一面,理想的那一面,都丢掉了也好可惜的。”

  “人对人的信用,人对自己的要求,好像都下降了。传统中好的东西好像都在消失。把自己的生活搞好就行了,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国外读个好学校就行了,其他不用管了,国事天下事都不要管了。”

  聂华苓说,她“真的很着急的”。

■摄影/小詹
【编辑:邹士方的官方原创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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