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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失的那条河
人过五十网 来源:《美利坚新闻》 发表时间:2007-06-14 18:20:09

贾庚荣(加拿大 多伦多)

1

    我9岁那年夏天,我的父母因工作关系,搬迁到陕西礼泉县一个石油仪表厂。那个厂当时才刚刚开始建设,在礼泉县城南护城河边买了很大的一片荒地,厂子划定了区域,每天基建队挖地三尺。我没处去玩,天天到南关护城河边看基建队挖地,希望能看到挖出来什么惊喜。有时挖了兔子和黄鼠狼的窝,一下子从一个洞里窜出几只兔子和黄鼠,我就去追赶和击打,着实能让我惊喜好几天。但大多的时候,看到基建队挖出来都是些白骨,还有些腐朽的木片,听挖掘队的那些个民工说:这里曾是坟场,历史上的礼泉县一直在这一带处决犯人,所以这里尸骨累累。这些散发着泥土气息和朽木味道的出品,让我感到些毛骨悚然,好几天都觉得恶心,于是不再感到好玩。我百无聊赖的沿着护城河与厂子的围墙盲无目地的走,走到厂区围墙的拐弯处,我没有再顺着围墙绕到厂大门口,而是径直穿过一片庄稼地,看到宽30M,深10几米的城壕。在壕沟里,流淌着差不多2M深,7-8M宽的河沟水,当时的我,就把它叫一条河。河水顺着礼泉县南城蜿蜒东走,河水清清亮亮,河边苔藓和野花碧绿旺盛,看着很是有些诱人。我不知道这水从哪里来,流向哪里去,只是马上脱个精光,一个猛子扎到水中央,追捉那些在河水里嬉戏玩耍的小童。我偶尔在水里闷得久了,会碰上大鱼咬我的脚后跟,然后我麻溜的爬上岸,喊叫那些小童,快去抓鱼。那些童子们瞪着眼睛,象看妖怪一样的瞅着我,我是真的和他们玩不到一起了,他们看来什么也不懂。这一带的农民从不吃鱼,我没见过他们带着他们的孩子在河边捕鱼和钓鱼。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夏天结束后,我回到学校。当时的镇办学校连电灯都没有,冬天来临后,昼短夜长,天亮的很晚,晨读时间,教室里每个课桌上都点着一盏油灯或者蜡烛。教室窗户上的玻璃从来都不完整,北风从没有玻璃的窗孔中吹进来,几盏油灯刹时熄灭,教室里半明半暗,一片学童的嬉戏之声。在班主任陈老师的威严的目光下,一切都复归于平静,只是互相再借火点亮灯光,并拌有学童的穿梭游走的动静。教室里再一次增添了些晃荡不定的灯火,靠在窗户边的同学,从书桌里拿出厚些的课本,堵在了没有玻璃的窗空里。那时我的生命似乎就是一盏在寒风吹拂下的烛火,十分的微弱和不定,但是从来没有感到消沉和冷酷。尽管班主任陈老师永远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腰上系着一条围带,将自己捆扎起来,仿佛是一个农民,又似乎是一个利索的壮汉,整天扳着严肃的脸,好象一个青铜的雕像,眼里射出来的永远是严峻的目光。陈老师站在最前排课桌旁,冲最后一排的一个已经留了两年的高大学童喊到:“李铁柱,把昨天的作业拿来。”

    李铁柱在班级中比其他学童大两岁,长得体格似乎也威猛强壮,鼻子下流淌着永远擦不干净的两条粘稠 “黄河”。他用袖子在鼻子下胡乱的扫荡了一番,低下脑袋在课桌抽屉里翻来翻去,并出声问同桌的袁新才道:“你看见我的作业本没?”

    袁新才不满的回道:“你什么时候有过作业本?”

    陈老师反背着双手再一次催道: “你磨蹭什么,快一点拿来。”

    李铁柱半天在抽屉里找到一个没有封皮也没有封尾的本子,其中还有不少的缺页和半片纸的作业本,走到陈老师面前。我的座位正是第一排靠边的位置,陈老师站在我的桌前,李铁柱走到我的旁边,交出了他的作业本,我稍稍抬头一看,满篇的大红叉。我伸了伸舌头,赶紧又收回来,我很怕哪些大红叉粘上我的舌头。

    陈老师拿着作业本,扫了一眼,然后盯着李铁柱,抖动着本子,大声喝道:“这是去年的作业本子,还有脸拿来。”说完,一下子把作业本摔到李铁柱的身上。李铁柱表情木然,从地上拣起作业本,又走回到他的座位上。我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从此以后,我从来也不敢怠慢老师的作业,每天放学,一定是先写完作业,才出去玩耍。可李铁拄已经习以为常,下课后,首先离开座位,追打那些平时嘲弄他的同学。这段刚开始的礼泉学龄生活,至今也忘不了陈老师的严厉和李铁柱的木然。一年过后,我升到二年级,班级同学之中,再也没有看到李铁柱的身影,听说又和新一界的新生做起了同学。大约我上三年级时,学校里辞退了这个强壮身板的李铁柱.

    如果多年过后基建挖掘队里出现一个很象李铁柱的身影,我将不会感到吃惊了。我没有任何的学而优则士的目的和意思。我只是体悟道,每个人的命运和遭遇,也可能是先天性的。外界环境的压迫所带来对人的本性的改变实在是太有限了。

2

    当我在礼泉长到19岁的那年,我就要参加夏天的高考了,每天的紧张复习,搞得我头昏眼花,好久没有在那条泥河沟里游泳了。火热的太阳烤得麦子焦黄,我也快成了脱水的烤肉,到处也寻不见一处阴凉地。我和好友王峰来到了城南的护城河,先是在水中狗刨,仰泳一番,然后伸开双臂,静静的躺在水面上,闭上双眼,象一只漂在水上的孤叶,享受着太阳光的沐浴,忘记了快要到来的高考,忘记了明天的前途,忘记了X+Y,忘记了阿基米德的浮力定理,陶醉在片刻的虚无之中........久久不能醒来。

    时间过的真快,不知不觉之中,太阳已经偏西,我和王峰上到岸上,我这才细细的观察了一下这条河的周围。真是变化太大了,沟上两岸原来的庄稼地,已经没有了,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都是村民的宅基地,错落有致的一家家新建砖瓦大房,沿高低不平的河沟地势,蜿蜒伸展,连接县城和郊区的南门桥下。一个个手抚拖拉机正把一车车县城垃圾向下倾倒,原来的桥柱下已经被垃圾添平,河水在桥下流过不再波涛翻滚,而是一股涓涓溪流,县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扩容了,人口也在短短的十年中,多了起来。原来划分县城和城郊的护城河似乎成了不必要的绊脚石,礼泉县的人们正在拼命的用垃圾添平这个天然的界限,这样下去,这条河的前景堪忧。我随口告诉身边的王峰:“你看,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不能在这里游泳了,也许这条河沟要在礼泉县地图上消失了。”王峰说:“咸吃萝卜淡操心,管那么多干吗,今朝有酒今朝醉。”

    当时的我正处在对一切都好奇和思考的青春期,虽然是被关在学校里,每天单调而紧张的学习,使我不及瑕顾,但我此间的一瞥,留下了礼泉县一个动态的瞬间。

    那年的秋天,我终于如原以偿,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离开了生活十年之久礼泉的那条河。

3

    当我29岁的那年秋天,已经工作在外省的我,携妻子和女儿,再次的来到礼泉县,探望我的父母亲。当我带着家室,让她们看看我不能忘怀的那条河。我们出了厂区的大门,西拐到了那条河的沿岸,扬入眼帘的是一条宽阔的柏油大公路,公路的对面是一层层居民楼。没有了河沟,没有了河桥,傍晚的余辉撒在一片鱼贯相连,急速而驶的卡车,货车,小轿车上。居民区的锅炉烟筒里,冒出一屡屡的妖娆炊烟,在居民区的一片空地上,有一所幼儿园的室外滑梯和翘翘板,秋千等,我的女儿喊到:“我要荡秋千,我要滑滑梯”。

   “好的,好的,我们这就去”妻子应答着女儿。

    我无限的感慨,短短的20年,息日的此处,是一条河水,今天的此处竟是一片礼泉县民的生活的社区。看来古代哲人曾说:“人们永远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的论断是那么的高明。

    还是那个地盘,还是那片空间。后来的人们驱逐了鱼类和河水,占领了那片空间,还有一些新的生命将要或正在诞生在那里。曾经成长在那里的我们,虽然离开了那片空间,进入到另外的一片空间去了,但是谁又了解自己脚下的空间曾经是什么,又都发生过什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们都是过往的旅客,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如果不是灵魂的考问,达尔文的进化论一定会这么欺骗我们下去,这个世界天天在变化,但是却根本不会进化。万物之灵的人类,一天天在抢夺和霸占着这个世界,同时也在毁灭着自身,这是眼所能见,心所能想到的,但同时又无能为力挽救自身的现状,如果人类世界不是从出了伊甸园开始,那么猿人凭什么进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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