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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中行和他的同时代友人
人过五十网 来源:北青网 发表时间:2008-09-16 16:52:32
平生一片心 还待故人来
                             张中行和他的同时代友人

■儒雅、温和的叶圣陶

■出笔不凡的吕叔湘

■上世纪50年代张中行(左)和友人刘佛谛■选自《流年碎影》

■晚年的张中行感念儒风最甚的知识界老友群,下笔称朋友们的周身布满温暖的光泽

  ◎孙郁

  本文作者孙郁先生为鲁迅博物馆馆长,知名文史专家。近一段来他潜心研究已故大学者张中行的一生学术轨迹,细致验证,用心体味,读者朋友可以从文中一一捡拾到作者梳理之后的学术果实。

  ■许多老人身上的遗存,比流行色更美

  1951年初,张中行还在贝满中学教书。不久就有了一个调动工作的机会。人民教育出版社需要编辑,校长陈哲文向叶圣陶推荐了他,于是从贝满中学校园里摆脱出来。他的心情也因之发生了一点变化。走入出版社,在他是个偶然,连自己也没有料到,一去就留在那里,一直到退休之年。

  五十年代的教育出版社,还带有旧文人的某些气息,加之人才济济,他的感觉还是好的。既来之则安之,价钱是不讲究的。张中行开始在出版社里埋头工作,以此麻醉自己的灵魂。编书给他带来的是某种安慰,毕竟能在一个平台里展示自己的学识。业余时间还在佛教协会编辑《现代佛学》月刊,延续着四十年代的那些爱好。和外面的轰轰烈烈的运动比,他躲到了安静的天地里。

  所有的都在变化。人与人不再称先生、兄弟,大家都成了同志。街上流行的是苏联的书籍。革命歌曲在四处流唱着。阶级斗争、社会主义改造、胡适批判、胡风批判、三反五反。每个人都隶属于组织,声音是一样的,颜色也是一样的。那些左翼队伍来的人,对此习以为常,但他不行,业余时间还是往寺庙里跑,和佛学界为伍。批胡适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写作不再能被社会接受了,索性搞千年前的学术吧。知识分子要改造,自己也不能不在此例。连郭沫若都说自己要不断改造,像他这样一直落后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有的人一直是红的,那就远远离开他们;有的和自己一样是边缘人,彼此就有了点亲切感。那时就认识了叶恭绰、李济深、唐生智、吴贻芳。这些人的特点就是脸上没有战斗气,见了面亲切。他自叹自己是个不幸中万幸的人,在那样的时候,竟结识了一批有学识的人物。他们都曾显赫过,闪耀过,后来渐渐沉寂起来。人都要沉寂的,不过早与晚。张中行暗暗地感到:进行中的社会,能留下的东西殊少,学识与艺术才是真的存在。许多老人身上的遗存,比流行色更美。比如叶恭绰,才华和见识都不俗,是个有趣的人。这个孙中山的追随者,生命深处是文化的脉息,有许多深切的东西。张中行后来回忆说:

  解放前他住在香港,于1950年来北京,住在东城芳嘉园,不久就迁到东四以南往东的灯草胡同。他喜欢佛学,热心佛学事业。其时由陈铭枢、巨赞、周叔迦等出面,集合与佛学有关的人士,筹划出期刊《现代佛学》,叶老和我都在被邀之列,所以我们很快熟识了。又因为还有些其他事情,我们常常见面。我的印象:他的最大特点是有才;才的附带物是不甘寂寞;稀有的经历深深地印在言谈举止中,具体说是,文气古气之中还带有时多时少的官气……他是文物专家,提到这方面的情况,无论人,无论事,都巨细不遗,如数家珍。他初来北京比较闲,我去看他,他常常谈及民初的政场大事,也是人、时、地,都清清楚楚。比如一次谈到二十一条,他说实际情况并不像流传的那样。于是谈到英国公使居尔典,谈到预备太子袁克定,等等。我听听,这些都是他亲历的,确是比较近真。有一次,我劝他把这些有关历史的第一手材料记下来,说这比其他工作似乎更有意义。他同意我的意见,可是慨叹精力已经不够,找助手也难得其人。

  这些闲聊,对他的暗示是巨大的。他似乎也看到了如今进行的时代,必将流失到历史里的东西。一些在世人眼里重要的东西,在他那里就变得不重要了。 明朝灭亡后,顾炎武、傅山等人持节山林,不为世风所动,恪守旧俗,凛凛然有名节之风。辛亥后王国维跳入湖中,一死了之,任它江河流变,得以清白。遗民的传统,有生活上,有思想上的,各朝的初期都有此类现象,可以异地皆然。没有可“遗”的台阁,只有可“念”的思想。所以也只能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顺生而行吧。较之那些被批判、被剥夺财产的人,他似乎没有什么精神之累,比顾炎武、傅山这些前代人,要随意的多了。

  ■叶圣陶让张中行可以按自己的看法改动作品

  建国初期的人民教育出版社,是积聚了一批学者的。张中行到那里时,心情很愉快,毕竟是换了一个环境。由教书到编书,是个大的转折,他的自信是有的,先前编过杂志,现在与出版打交道,万变不离其宗吧。许多事情对他都是新奇的,工作较先前有了新的挑战,人也和过去多有不同。他是带着一种试试看的心情进入到新生活来的。

  他进入角色很快,也很兴奋,涉猎的话题较过去也多了一些。同事们都很热情,与学校的环境大不一样了。有老学究,也有青年人,学术氛围像是比中学更浓。有趣的是,这些新结识的人,许多后来都成了他的朋友。

  老总是叶圣陶,一个大名鼎鼎的快五十岁的专家、作家。他给张中行的印象很好,儒雅、温和,没有一点架子。在接触的那一瞬,就有着和学校不同的氛围,学术和文学的气息在此是浓厚的。

  在他最初的印象里,叶圣陶的文学天赋平平,没有什么大才。气韵不及周氏兄弟,文笔逊于郁达夫,似乎不是飞动的精神,而有些被庸常的东西压迫住了。对于一个敏感的学问家来说,他眼里的叶圣陶的印象大致是对的。不过在从事教育研究的人中,有叶圣陶这样的人也实属不易的。他介于作家和学者之间,两种思维方式都有,对教学的认识也高于常人。后来的学者中,还很少有过叶圣陶这种类型的人物的。他在知识界几乎可以说是个没有争议的人物。

  我觉得张中行和叶圣陶有许多相似的地方。他们都从乡下来,一生朴实,很平民化。所写的作品多是小人物,关注着底层的生活。即使出名的时候也没有一点架子,和蔼的态度让人难忘。其次是都有相当长的时间从事教学工作,对语文问题有切身的体会。不像一些语言学家的枯燥。只有作家型的语文专家才能深入到教学理念的深处,他们俩是代表性的人物。还有一点,就是对五四的基本看法相近,是反旧文学的新型作家,偏于鲁迅兄弟的思想。具体地表现在远离八股,对僵化的思想深恶痛绝。张中行在对文言与白话的看法上,与叶圣陶的观点也有近似的地方。都主张写作应当是“辞达而已”,不搞掉书袋的那一套。所以他们一见面,就很亲切。叶氏有儒者的风范,和孔子的一些理念暗合,那种不温不火的温情的美,似乎可以把一切焦虑都驱走了。

  叶圣陶不久就发现了张中行的价值。他意识到出版社来了个人才。张中行对文字的敏感,学识的驳杂,在工作中很快就显示出来。一般的语文教材编写者不会像张中行那么兴趣广泛的。他在史学、哲学、文学上的知识和见识,令一些同事感动。一些重要的典籍、生僻的词语,在他那里都不是困难的事。所以叶圣陶往往也把重要的工作交给他。比如自己的童话作品集,就放手让张中行编。张中行对词语的运用,标点的排列,都有一套逻辑,不喜欢多余的词语和无趣的话,把握文体也有一套本领。叶圣陶让张中行可以按自己的看法改动作品,信任他,也佩服他。这可让张中行受宠若惊。叶圣陶对这个小自己十余岁的人的关注,其实还隐含着另一个期待,就是对自己的普通话不太自信,张中行可以校正苏州的吴侬软语。而且渐渐地,张中行在诗词上的修养也让众人刮目,大家对他的好感不久就形成了。 他后来的同事张厚感先生告诉我,五十年代,叶圣陶请朋友吃饭的时候,常常也把张中行叫到身边,信任的感情是重的。可是张中行在领导面前似乎腼腆,不那么爽快。平时也很少与上司打交道。这是那时候的一种氛围。待到反右运动后,类似的聚会就渐渐少了。

  对叶圣陶印象好的人很多,一般接触他的都有种信任的感情。叶圣陶后来在种种运动里能躲过劫运,在张中行看来是个谜。说其有世故的地方也不能说没有道理。他太忠厚,不愿意和人发生冲突,即使反右斗争,他出来讲话,指责别人的写作不注意标点符号,只从学问的技术层面发言,鲜涉及政治。这就很善,是生存的策略。说起他的善,应从其写的童话来印证。他的作品有时清澈得像山涧流水,对人与自然,是天然的爱,没有杂色在里。你看他写的《稻草人》等作品,何等的爱意!是看不到黑暗的东西的。作品如此,择友的方式也如此。他和夏丏尊、李叔同、丰子恺的友情,是现代史有趣的一页。这些朋友的身上都没有唳气,周身是温暖的光泽。他们在一起,远离争斗的话语,心是平和的。这个圈子里的人,乃中国读书界少有的群落,也是保留了旧文人儒风最多的一族。和那些杀气腾腾的人比,哪有一点恶气呢?

  但张中行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他比那些儒者要晚一辈,而兴趣又有不同的一面。叶圣陶的特点是中正平和,不逾矩。文章被温情裹得太久,很少放荡的时候。张中行的思想是盘旋多致的。用一句俗话说就是不老实。总在思考越界的事物,暗自蹚雷区的时候多。所以对叶圣陶的柔和就不能不有想法。深说是才华问题,浅说有世故的一面也未可知。但他的这一特点使其免遭大难,从险滩里绕了过去。“文革”后期,张中行被遣送乡下,其境极惨,几乎无路可走了。有一次张中行从乡下回城见他,却交臂失之。叶圣陶知道后特写信给他,依然那么热情,没有因为对方落魄而显出架子。这让张中行颇为感动。他在绝望的时候,在这位长者身上感受到了天底下的温情。晚年常常感念着他,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有时对比这两个人,常想,在什么地方很像,又不太一致。比如爱好上都喜欢民俗的东西,心细,喜欢寂寞的生活。都不贪恋宏大的叙事。文字都是平淡的美,不去用力地写文章。不同的是,叶圣陶对世俗社会有自己的成见,接触人多,做的事也多,所以一直是闻人。张中行却从来都是小人物,从没有做巨匠的奢望。但因为在底层的时间久,没有热闹的场景,所以那岑寂的心就比叶氏深广,偏向哲学的一面。叶圣陶的书是和风细雨,即便是绝望的笔触也有暖意的存在,儒者的风范尽入笔端。他不像张中行那样对己身的痛感挖得深,利他的地方多,所以精神是外流的,散出春日的温暖。

  我读张中行时,心是沉潜的,被拽到很远的时光里。那里有古人的精魂在,久久地缠绕着,刺痛着内心。叶圣陶的书是把个体的冷暖与社会关怀分离的。只是在日记和诗词里有内心的凄苦,而文章则多面向青年,是爱心的播撒,是路向不同的。在教育理念上,他们基本一致,可是张中行似乎更有点个人主义的意味,反叛的东西是多的。也许是社会环境进化了。叶圣陶早走十几年,张中行赶上了改革开放时期,总可以一吐心中的委屈了。所以说了前辈不能说出的话,这是命运还是什么呢?细心的读者是会深解一二的。

  ■儒雅、亲和、有见识,那是颇为吸引人的

  人民教育出版社其实牵连着学术的神经,在那里工作的人是要有知识的储备的。他一到那里就感到一种乐趣。快乐的事情是可以做一些语言学方面的工作,搞点研究等等。重要的事情还在于,周围有许多有学识的人,年龄有高有低。除了叶圣陶、张志公、吕冀平外,吕叔湘是他很敬重的人。他们之间的交往,倒是很值得一谈的。 最初的见面是什么时候,没有相关的资料记载。吕叔湘说两人有三十年的交往史,那么推算起来是在五十年代末期吧。吕叔湘的水平是语言学界公认的。张中行对他也是佩服得很。为什么呢?就是在他身上多是学究的东西,没有世俗的那一面。吕叔湘对古文与英文都有研究,思想是科学家式的,旧文人的东西他熟悉,现代性的基本理念也是深刻的。所以一看见他,就有亲切的感觉流来,似乎和五四那代人有相同的一面。儒雅、亲和、有见识,那是颇为吸引人的。

  如果不是因为潜心于语言的科学分析研究,吕叔湘或许是个作家或文坛的随笔家。他的情趣广泛,只是因为太热爱语言学理论与实践,把自己的许多爱好舍弃了。他的身上有苦雨斋的某些影子,对民俗学、心理学、文学都有很深的见解,文字也平易而清秀。周作人当年注意到的文化现象,他也是多加留意的,而且也有所研究。不过分歧的地方是,前者从审美的趣味入手的时候多,有点士大夫和现代闲散文人的影子,后者却处处以冷静的科学的眼光打量事物,就有点科学家的逻辑的严明了。

  像吕叔湘这样的人,是有一种情结在的。就是从文字入手,去找我们这个民族思想和文化的深层规律。比如周作人研究笑话,从民俗的角度入手,旨在讲世俗的智慧。吕叔湘同样欣赏笑话,却从语言学的角度阐明词语的奇妙组合给人带来的启发。他从周作人校订的《明清笑话四种》入手,仔细分析民间话语的幽默和才气的因由。就把文人的趣味变为科学研究的对象,思想升到了很高的地方。再比如周作人翻译蔼理斯的性心理学文章,是一种精神的渴求。吕叔湘却在蔼理斯那里找和弗洛伊德不同的逻辑线索。兴趣相投,可是走的路不一样,而智慧的表达都各有千秋。张中行从吕叔湘身上大概看到了苦雨斋的气韵,在一定程度上说,精神的流向是一致的吧。

  在张中行的眼里,吕叔湘的可贵在于现代意识中有突进的亮点。比如文字改革的看法,吕叔湘和鲁迅、钱玄同的观点就有重合的地方。希望汉字能让人人懂得。但又非民族的虚无主义者,对古典文献能进行现代性的解释。吕叔湘有一篇《魏晋人名考》,就出笔不凡,其间可看出王国维式的功夫。他对古文献的熟悉,也使人佩服,常常从商务印书馆和中华书局的书中发现错误。尤其能注意到古今词语的变化,在方言、成语、古语里,发现民族心理的因子。他的考据功夫很深,真是了得。可自己不陷到诗文的趣味里,而是返身自问,从高远的角度思考问题,总能感到哲学的力量在里,过目是难忘的。

  吕叔湘晚年有本随笔集《未晚斋杂览》,谈天说地的状态和旧式京派文人很像,甚至带有周作人的趣味。比如谈爱德华·李尔,谈蔼里斯、赫胥黎、葛德文等,材料都出自英文原版,讲了许多别人不说的话。他的特点是善于求庛,看到流行观念的错处。博学之,严明之,感怀之。较之一般的学人,他不是个盲从的人,而是个存疑的追问者。而且绝不重复别人的学术思路,总是在没有路的地方走路。不盲从,是语言学研究要坚持的立场,其间不能不被科学的理性所规范。所以比一般的文人就多出一点严明气,他的这一趣味对张中行的吸引力是自然的。不同的是吕叔湘的文章是节制的,不太放出自己的感情世界,将哲思点染出来,紧缩着笔锋,似乎没有周作人的温润,也没有张中行那样的情思滚滚。这种严谨的态度倒是使别人望而生畏,一个谦谦君子的形象出来,很感人的。

  许多年后,张中行写了本关于文言文的著作送给吕叔湘,请他写序。读了原稿后,他感叹张氏的深切和认真,内心是佩服的。不久张中行来取稿子,问文写得如何,于是有了如下的对话。 这是一本异常有用的书,你就拿去出版吧。”吕氏叹道。

  张氏说:“你还没有给取名呢。”

  吕氏说:“这本书的目的是要把读者引进文言世界,何不就叫《文言世界漫游记》?如果你嫌这个名字太时髦,喜欢古雅点,那就不妨叫《文言津逮》。”

  “好,就叫《文言津逮》。”张氏兴奋地说道。

  这一本书,在思路和精神上,都有张中行自己特别的东西,很是可贵,也留下了他和吕叔湘间的友谊。在气质上和人生的态度上,他们有很多的差异。而从学问的兴趣和治学的品格上说,他们实在可说是同路者。在语言日趋无趣的年代,他们的焦虑和期盼的心,何尝不是一样的?

  ■本版摄影/侯艺兵

【编辑:邹士方的官方原创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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