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中央团校学习的那一年,我还刚满十八岁,岁月如梭,如今我已七十有八。那翻开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第一页的一年,那唱着“年轻人,火热的心”热情洋溢的歌曲,扭着龙飞凤舞的秧歌,学着“从猿变人”的唯物史观的热气腾腾的一年,如今已只剩下若干残片断页,不能梳理出一个完整的记忆来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还记得,是时任青年团西安市委组织部长的刘健同志,约我谈话,告诉我:新中国即将成立,需要大批干部,党决定选派一批青年学生到中央团校学习,其中有你。我当然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一任务。还记得,是一九四九年的七月下旬的一天,数十位青年男女,到西安市青年路的青年团机关大院集合,由指定的领队带领,走上征途。随后的一些情节,便只能由自己的和当时的同学们的片断记忆,拼接而成。
到潼关,渡黄河。乘大木船。激流。有风。浪花带着浑浑的泥浆。数十人站立船中,看船工掌舵,划桨,看对岸树木,村庄,摇摇晃晃,生平第一遭。以后不再有此经验,大木船和老船工都成历史。
那时全国尚未解放,开国大典尚未举行,道路状况不可与今日相比较。途中步行,乘马车,乘卡车,乘火车,交替向前。在山西境内,坐了阎锡山修的窄轨火车,这是为了拒外部势力于省门之外。什么叫“军阀割据”,坐上这样的古怪火车,感受深刻。
八月五日,到当时的河北省良乡县,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中央团校就在这里办学。当时这是个小地方,虽为县城,实同乡村。我们在老乡家里住宿。在破旧庙宇里上课。大课在露天地里上,学员们拎了小板凳坐了听。小组讨论在树木里,在城墙上。中央团校当时应该算得上一座比较重要的干部学校,校长冯文彬,鼎鼎大名。我们有幸听到不少著名学者和大领导的报告。还记得有薛暮桥讲政治经济学,冯定讲哲学,王明讲婚姻法。
小组讨论是重要的学习环节。印象深刻的是关于“个人主义有没有积极意义”的讨论。记不得是怎样提起的。不过,学员大多二十岁左右,大多学生出身,又大多生长在比较富裕的家庭(那个年代,能读书读到高中大学的,只能是城里娃和乡下的至少中农以上成份的青年,这不难理解),脑子里装有“个人主义”,也在情理之中。我那时满腔热情,一心要革命,要上进,不会沉迷于“个人主义”的泥潭,但也企望在革命的大前提下,在集体主义第一的基础上,多少能有那么一点点个人的活动空间,现在回想,顺理成章。学校领导当然是站在坚决反对、彻底扫除个人主义的立场上,一丝一毫的个人主义都不能容许,不过,我记得,参加讨论的校领导和班干部,还是能和学员一起自由讨论,各抒己见,没有发生压制、打击不同意见的情况。教育长宋养初,感觉上是个大知识分子,能尽量静下心来听学员们讲那些他其实并不赞同的意见,然后讲自己的意见,具体讲了些什么,记不得了,只是还记得他没有摆出以势压人的架势,他的讲话,让人觉得有些道理。
九月间,校部宣布一个大好消息:中华人民共和国就要成立了,开国大典就要举行了,而我们这些学员,就要到天安门前去参加这一盛会了。同学们都欢呼雀跃。月底,我们乘火车抵达北京,在崇文门附近一个学校的教室里住了下来。随即换上统一的灰色粗布中山装。前往天安门的路上,看见行人都面带笑容。那是个阳光明媚的金秋。天安门广场站满整齐的队伍。以中央直属部门为主。红旗飘飘。人心激动。大典开始了。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人们翘首欢呼。天安门上空飞过一队中华人民共和国自己的飞机。人们又翘首欢呼。仪式快要结束时,毛主席走到天安门城楼的一边来,向群众招手致意。我们拥向金水桥。人们清楚地看见毛主席,看见朱总司令,高高的魁梧的身子。忽然,毛主席大声呼道:“人民万岁”!从来都是喊“皇帝万岁”。我们那时在喊“毛主席万岁,朱总司令万岁”。从来没听说有“人民万岁”的。这是我参加开国大典最深刻最难忘的记忆。
这也是我这个十八岁的小青年头一回近距离地看见领袖。半年以后,中央团校第二期毕业典礼在政协礼堂举行。这一天,毛主席和朱总司令来到政协礼堂,在舞台上,向我们招手。这是我第二次近距离地看到领袖。还保留有一张照片,是学校发给每个学员,作为纪念的。
从此,小青年踏入社会,参加工作,经风雨,见世面,在又有欢乐又有困惑、又有胜利又有失败的日子里,走过了青年时期,走过了中年时期,走到了老年。想起孔老夫子一句话: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