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离家出走的那年十七岁。家里发疯似的找他。因为那天有队伍从村里经过,后来大家都怀疑他是跟着队伍跑了。伯父的十七岁似乎并不耀眼。他的一个从小的玩伴跟我说,他一直很看不起我的伯父,说他有点窝囊,十几岁的人了,还经常流着鼻涕,袖口总是明光明光的,擦鼻涕擦的。有一次,我的大奶奶(伯父的母亲)在街上跟村人说,我伯父在远离村庄的野地里干活,遇到一个白胡子老头,说我伯父有贵相,将来能当大官。众人听了打个哈哈也就算了,唯有伯父的玩伴不屑的说,就他那样还当大官?长大了给人家抬棺材吧!这个玩伴懊悔的告诉我,真没有想到,解放后他还真的成了共产党的高干了。
伯父今年八十多岁了,伯母七十多岁,身体都非常硬朗。伯母是邯郸人,也是小小年纪就参加了革命。他们是在走出大别山时相识相爱的,后来一起南下在四川工作并离休定居成都。这些年,他们几乎每年都要回老家看看。伯父从来不愿谈论自己的经历,文化大革命三次回老家躲避揪斗,更是谨言慎行。出于对伯父当年离家出走并成为高干的好奇,我在陪同伯父伯母回家或者去邯郸的路上,时不时用话语撩拨触动他的回忆,对他的成长经历才算有了较多的了解。
伯父也记不清当年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大概是家里贫穷,自己经常受人欺负,看到路过村庄的队伍威风凛凛一时冲动等。我猜测也就是这些原因,伯父当年还是一个懵懂少年,即没有条件受到过“父母在,不远游”的教育,也缺少让他获得温饱的生存基础,民恨国仇这些思想上的高境界和他沾不上边。我笑着问伯父,你怎么就知道当时的队伍是共产党的队伍?伯父说:当时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了。哈哈。我说伯父:现在我才知道,站错队,走错路,是多么的可怕!也许是应了白胡子老头的话,伯父从抗日战争打到解放战争,从山西打到大别山,身上竟然没有受过一点伤。伯父跟我说,在他的军人生涯中有三次最可怕,但都侥幸脱险。第一次是因为傻。第二次是因为勇。第三次则纯纯是运气了。
第一次是在山西打鬼子的埋伏。因为刚参军不久,心里非常紧张,躲在战壕里不敢露头,班长告诉他,我让冲你就冲,我说趴下你就趴下。战斗打响后,遇到了鬼子的顽强抵抗。伯父说,鬼子训练有素,枪打的非常准,有的战士刚一露头就被撂倒了。他缩在战壕里动也不敢动,刚开始枪弹从头顶上经过撕裂空气的“啾啾”声,和打在泥土上的“噗噗”声让他心惊肉跳。慢慢的,他感觉自己好像越来越麻木,伯父说大概就是家里老人常说的那种“失”症,处于一种梦游状态。他“超然物外”的只知道盯着班长看,怔怔的看着班长的眼,看着班长的嘴。当班长说,准备冲锋!他没有明白准备冲锋和冲锋是两回事,班长的话音一落,他嗖的一下就冲出去了。班长赶紧去拉,只拽到了他的裤脚,他一个趔趄摔倒在了壕沟外,耳朵里还听见班长的骂声:这个生瓜蛋┈。班长的话音还没有落,就是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当他苏醒后,战斗已经结束了,打扫战场的战士把他从泥土里拉了出来,检查他的伤势。他没有受一点伤,只是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想找他的班长和他班里的战友们,但找不到了。人们比划着跟他说,都阵亡了,一颗鬼子的炮弹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在战壕里,把他们全都炸死了。伯父说,他没有死,是个奇迹,是傻有傻福。假如不是他听错命令,提前跃出战壕的话,他也会死。伯父还说,事后他很后悔,他说班长是红军时期的老战士,战斗经验非常丰富,假如班长不是忙于拉他,一定能判断出炮弹的弹道和炸点,或许可以避免牺牲的。可能是因为伯父年轻,一个月后,伯父失聪的耳朵逐渐痊愈。
第二次遇险时,伯父是尤太忠旅长的警卫排长。为掩护大部队挺进大别山,尤太忠旅断后。尤太忠是三野的一员虎将,打仗拼命,往往在战斗白热化时他收留不住自己,像战士一样猛打猛冲。伯父说,做他的警卫工作很难,既要保护他的安全,又不能悖逆他的命令。他们旅完成阻击任务后,在后撤时,意外遇到了一股国民党的部队,从侧翼袭来。行军打仗最怕遇到这种情况,因为后撤时兵无战心,士无斗志,而且电台等通讯工具都处于关闭状态,部队很难于收拢和组织。只有快跑,甩掉敌人。大别山的水田阻碍了撤退行动,部队的辎重丢了一地,拉在后面的伤病员哭爹叫娘。尤太忠旅长身边能够指挥得动的也只有警卫排了。旅长又急又怒,不顾其他旅领导的劝阻,命令警卫排和他一起掩护撤退。警卫排的反击迟滞了敌人的进攻,但也把敌人的火力全部吸引了过来,子弹雨点般泄在他们的阵地上——不高的田埂。伯父这时候已经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了,头脑还能始终保持冷静,他一边组织还击敌人,一边琢磨怎么保护尤太忠旅长安全撤退。给他们撤退造成威胁最大的是敌人的一个机枪火力点,在前方一百米的小桥边,打死一个机枪手,敌人再换上一个,必须想法把敌人的机枪搞掉。伯父安排六个身强力壮的战士,要他们一会儿倒班拖着尤太忠旅长撤退,尤太忠旅长身材较胖,跑不动,在水田里拖着跑反而省力。他和其他战士准备好手榴弹,突然的跃起身来,高举双手,张牙舞爪向敌人阵地疯跑过去,敌人以为他们要投降,全部停止了射击。几个战士也趁机拖着旅长开始了撤退。当伯父他们跑到离敌人三十米的距离后,突然间的齐声大吼,将腰间携带的手榴弹一个劲的丢向敌人的机枪阵地及敌人的步兵堆里,敌人被突发的情况搞懵了,妈呀的一声惊喊,不顾一切的往后就跑。伯父等趁敌人慌乱之际,赶紧摆脱了敌人。伯父说,那次战斗真险!假如敌人知道有一个尤太忠,我们就跑不了。假如敌人没有误会我们是投降,我们还跑不了。假如敌人没有慌乱,我们仍然跑不了。这是一招险棋,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伯父感觉第三次的险,严格的来讲不能算险,只能说是运气。之所以写出来,主要是想证明伯父为什么在战争年代能够平安走出硝烟。那是解放战争进行的最后一个年头了,伯父的部队即将出发执行一次任务,他在部队出发的前夕,接到师部的命令,要求他到师部政治机关工作。伯父没有上过学,文化是在战争的间隙学的,但因为伯父善于思考和总结,提高很快。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尽管伯父不愿离开部队,但他还是服从了命令。和指战员告别非常简单,因为胜利已为期不远,斗争的危险性和激烈程度都有所减弱。但伯父还是从战士高昂的士气和乐观的情绪中嗅出了一点什么。伯父告诫接替他职务的同志要绷紧战斗的弦,千万不能掉以轻心。第二天,消息传来,去执行任务的部队在途中被敌人包了饺子。逃回来的几个战士向伯父哭诉,说他们中了敌人的埋伏。他们在行军途中一没有派出尖兵搜索前进,二没有与地方武装联系沟通情况搜集情报,三没有注意保守军事秘密。伯父说关键是他们太大意太轻敌了,在对敌方行动没有任何掌握的情况下,竟敢冒险深入,而且是走丘陵地带的沟底,视野不明,战斗队形摆不开,肯定要吃亏了。伯父很为那些与他出生入死的指战员惋惜,好多老同志老战士都是跟着他从河北邯郸走过来的,在革命即将胜利的前夜,因为轻敌,再也见不到胜利的曙光了。
伯父每次说到他的三次遇险,都会沉浸在战争岁月的回忆里,浑浊的眼睛里乍现出一丝光亮,才让我偶尔能捕捉住他青春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