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鲁迅征文
国骂声中山河在
胡开雪
30多年前,我胸带红花,肩挑被窝,乘着时代的狂热之舟,融入了上山下乡的洪流。到得生产队时,队长一把握紧我的手,说:日你妈哟,你个奶奶做贼娘偷人的,这时候才来!你个玄孙末末(方言,相当于龟孙子),在城里忙什么,我可一直在等个你狗日的!
这可不是《北京欢迎你》!我心头一震:我与他从不熟悉,刚下来就对我第一印象如此不好,被骂得狗血淋头,以后怎么活?
直到众人散去,先我下乡的“插友”心钟向我笑着释疑:没事!这地方的人,就是这样在亲切友好的开骂气氛中欢迎人的!管你是一面不识,还是亲友故旧。呀呀,令人心胆惊又“长相忆”!
战天斗地、“打成一片”后,我和心钟同时被安排去村小做了民办老师。跟“花朵”们一接触,才真正感到大事不妙:人小,骂娘的热情颇高,有事没事,淘气打架,娘就成了“马甲”,双方“披挂”在嘴上,你骂我的娘,我骂你的娘,就要骂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举世公认的潜规则是:谁先暂停,谁先输!谁能骂到最后,谁赢!
来了一年半载,耳闻目睹,体会犹深:这地方,耳边遍是骂娘声,肚子吃不饱,靠骂娘将肚子填饱!没有文娱节目看,用彼此骂娘当作电影和戏观赏!
眼见这等“新农村生活”,在乡村的煤油灯下,我们叹道:这里自然世界萧瑟荒凉,人们的心灵世界也是萧瑟荒凉!我们拜读鲁迅先生的《论“他妈的!”》 ,就是在这种岁月的背景下开始的:
无论是谁,只要在中国过活,便总得常听到“他妈的”或其相类的口头禅。我想:这话 的分布,大概就跟着中国人足迹之所至罢;使用的遍数,怕也未必比客气的“您好呀”会更少。假使依或人所说,牡丹是中国的“国花”,那么,这就可以算是中国的“国骂”了。
哈哈,感谢鲁迅先生辛辣的 刻画、概括,让我们懂得了:骂娘,不是一地一乡的事;不是现在才有的事,古已有之。而今,对于骂娘恶习也该是要“进行到底”一下了。
我们就在骂风盛行的穷山恶水,展开了我们的研究性课题:骂娘如此肆无忌惮,咱得对它好好“摧残摧残”!我们制定了纲领性文件,以指导治理“骂娘工程”的全局:
第一步:“文斗”治骂娘;第二步:“武斗” 治骂娘;第三步:将治骂娘的伟大事业推开去,将鲁迅先生未竟的《论“他妈的!”》的事业进行到底!
目标已定,行动开始。我们跟学生说:骂娘说明什么?说明人的劣根性,当人是兽时,他比兽更坏!还说明什么?还是说明人的劣根性,只要我能骂上一把,哪管他全家不活!
每一句骂娘,听起来都是一样无人道,可在有些人的心目中,却将它当成了盛开的花朵,那么美丽,那么芬芳?
文明发展到今天,竟使我们迷失在“国骂”的氛围里,既丢失了我们做人的本来面目,又丧失了我们做人的应有身份。这样的“国骂”难道就是我们所期待的文明么?
村小有几个班,我们在低年级就讲“低道理”,在高年级就讲“高道理”。在这样的一番“低低高高”之后,不能说没有收获。学校骂娘的声浪明显减弱,学生骂娘的底气明显不足。有时骂到嘴巴上,一碰见我们,马上就做“哑巴”状。学生回家向家长告状,说是老师整顿骂娘。
家长见着我们,理直气壮说:“小鸡巴先生,世世代代骂娘,没有谁管过,轮得到你们来出风头啊!”
是哟,乡村的血色清晨,因为地里丢了瓜菜,便有妇人翘首狠骂,声震四野;或是日落黄昏,为了鸡毛蒜皮小事,就有与生俱来的骂声,或是夫妻、父子、叔伯兄弟之间,一逢争端,先争后骂,骂得粗野不堪。都是你骂我的娘,我骂你的奶奶;你骂我四代,我骂你八代……那凶狠的骂腔里满是“日”与“操”之类。不分亲疏生熟,只要骂起来,就风起云涌,“操”得六亲不认,恨不能立马将对方消灭!
村里有个儿子与母亲相骂,儿子理亏,嘴巴不亏,搂起裤头“引吭高歌”:“我日你婆婆老祖婆……”。母亲回道“我日你的娘哟!你个死不尽的,连你老祖婆也敢日,你个畜生日的!”
适逢驻队干部经过,斥道:“暂停!这样日来日去的,真是畜生日的!”
啧啧,村民能承受生活之苦,也能承受国骂之重!“‘操’风日日刮,‘日’ 雨天天下,整整也好!”驻队干部有权,也是我们强有力的支持者。
不久,发生一件事情,让大队书记也成为我们铁心的“同盟者”:大队书记的儿子读三年级,以他儿子为首的一群人与好些同学吵架,没有决出输赢。好些同学就蜂拥着去到大队书记家,对着他家的神龛一顿骂娘,毫不留情的骂了不知道多少代祖宗,还脱下裤头,掏出小鸡鸡撒尿,当水枪打。其时,大队书记家中无人,任由小“泼皮”们亵渎、骚扰、扫荡……
所有大队干部伤透了骂娘的心,尤其是大队书记,更有切肤之痛!
碰上这样冥顽不化的小粗野者,我们当然要落实大队书记“狠狠治一治”的指示,采取“攻坚”行动:找来小粗野者们,责令口头认错,书面检讨。一留,留到夜深,留到他们痛哭流涕,再送回去。这就是前面提到的“武斗” 治骂娘。
尔后,召集家长们来村小。肇事者的家长也作检讨,受损害者一方是“战胜国”,接受对方“投降”。 驻队干部 、大队书记配合我们这一搞,确实见了点成效。记得刚开始治理骂娘,大队书记还说:“毛主席在这方面都没有最高指示,你们怎么敢擅自做主行动?”
大队书记是回乡的高中生,当他翻看鲁迅先生《论“他妈的!”》这篇文章时,他感慨说:“我们讲自己地大物博,原来是地大大骂娘,物博骂娘博。愈穷愈骂,愈骂愈穷……” 看,我们结成的“统一战线”还是有力量!
多少年后,这些乡村碎片仍然成为我们记忆的瑰宝之一……
回城至今,一直作教师,我们都没有忘了让学生的灵魂高尚:一以贯之“排污”。 与国骂战斗,深感是“马拉松”!校园里,仍然是骂娘声,越是“大”学生,骂得越粗痞;社会上,单位里,“我靠、我操、我日”声,仍然名正言顺,荡气回肠!没有谁说:人在江湖飘,骂娘要挨刀!
如今,春风杨柳万千条。因为因特网的“互联”,将“地球骂”、“网骂”、“国骂”、“省骂”、“市骂”、“县骂”、“乡骂”,渗透得一丝不苟!让这些级别不同的“骂”交融得一丝不挂!人们运用起来,依然冲锋陷阵、一马当先。
我们深切的感到:山河依旧,沧海桑田,不变的是人们口头的“国骂”,我们民族的这份“执着”,只是“劣根性”三字能够一言而尽的吗?为什么,岁易时移,面对大师痛斥,高人怒贬,伟人号令,学校布告,“国骂”这项“工程”横竖是“敌军围困千万重,我自岿然不动”?
探索国骂,表面上是“看得见的战线”;细究其底蕴,却又是“看不见的战线”。 回溯我们的一生,从呱呱坠地学会发声、幼儿园、小学、初高中、大学、社会、多少人牢记将“国骂”挂在嘴上,一直骂进棺材里!
我们面对日甚一日、“’繁花似锦”的骂娘声,还能够“芬芳身心,恬静自我,让生命如花儿绽放”么?
当年挥斥方遒,粪土骂娘穷山乡的意气仍存,’憎恶国骂的意志,并未随着岁月的消磨减弱;“将治骂娘的伟大事业推开去”的宏愿,只叹难有结果!
如今愈富愈骂,难道愈骂愈富?改革开放几十年,“可持续发展”的国骂,也同步风流几十年。
有点神经质的人们,贪恋尘世间这件“国骂”的华衣,生于繁华人间却自甘沉沦禽兽境界.......
尽管人们在骂娘的强势面前放出过让历史无法忘记的璀璨,但,骂娘是太阳,骂娘是月亮,人们想方设法整治骂娘,而人们永远只能当星星,天长地久,人们真的永远无法挪动这个位置!?
倘若鲁迅先生在天之灵有知,他一定是:头上发丝一根根竖起,一脸肃然冷峻,愤愤的说:国骂声里山河在,战斗正未有穷期……
黄山长城,日落月升;黄河长江,潮落潮涨;逝去艳阳天,又是明月夜!日历翻过年复年,国骂声中山河在……
2008年9月28日于
湖南新宁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