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潭天浴
远上寒山,云深不知处。上下千级石阶,鞋底擦去几多苔藓。两山排闼送青,一谷卧龙,一潭如镜。朱熹兴叹:天光云影共徘徊,为有源头活水来。江西婺源,山有文公山,谷有卧龙谷。文公山是朱熹的祖籍地,大樟山卧龙谷却是方志敏星火燎原闹革命的地方。
此山本无名,曹雪芹名之为大荒山。有洞无奇,吴承恩编了个故事,盘丝洞,蜘蛛精,猪八戒变鱼入池,胡天胡地,一口一个姐姐们。水是清亮清亮的一泓,汪伦踏歌,桃花潭千尺深情,送别李白不是在这个地方。
温州地面上有朱自清的梅雨潭,散落的水珠像梅花万点。潭水那个绿呀叫绿,透明得像娇娇嫩嫩的肌肤,于是江南水乡在人的印象中都是光光鲜鲜的绸缎庄。其实梅雨潭惨兮兮不成样子。当年传说中的瀑布如今堪比尿童于连所撒的星星点点。
龙虎山的门票150元,80元看仙女岩,导游们可来劲了:“小伙看了傻哈哈,姑娘看了羞答答,小孩看了叫妈妈。”仙女岩图解九阴真经,天然野生,骚人作赋谓天下第一阴,逼真仿生天地之奇,石开艳照,石缝上还真长青草,芳草凄凄80元看一眼。连城冠豸山眼红得不得了,它的二绝生命之根与生命之门比之龙虎山的仿真度简直不成玩意儿。
井冈山深处确实有一眼仙女潭,轿夫们吵着要喝红牛。晶莹雪白的瀑布娇喘吁吁,披头散发一副刘兰芝举身赴清池的样子。当年毛委员洗了一个澡,然后喝了一大碗南瓜汤,用浓浓的湖南腔连说爽爽爽。
福建德化有座石牛山,当地人牵强附会说是老牛化梯,送牛郎上天泡织女。后来没变回原样,横空斜出一架海拔一千七百多的高山。牛郎其实很不要脸,偷窥女人洗澡还偷衣服,最后总算骗了一个老婆,年年辛苦。民间故事没指明确切地点,会不会就是这仙女潭。
发现牛郎偷窥,仙女们再不敢下凡。被猪八戒“姐姐们”胡搞了一回,蜘蛛精也跑得无影无踪。大荒山,云深不知处。仙女潭,天浴的好地方。
孔夫子好食重吃,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招门徒收学费不收现金,却要肉干30束。孔夫子轻色怕色,有点像尼采,尼采的名言----对女人不要放下你手中的鞭子,尼采至死是个王老五,他了解的女人只有一个,他的亲妹妹。孔子游经郑国,见王后南子,竟猴急抓腮,支支吾吾,不知道要说什么。于是悟出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孟子挺同情先师,帮孔子圆场,食色性也!没办法的事。孔子认为人生之大快莫过于洗澡。
《论语.先进》有记载,孔子与弟子们座谈探讨人生,弟子们口无遮拦,孔子评评点点,不断哂之。当点----曾皙说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我跟曾点一个观点,洗澡最爽,而且要野外天浴。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天浴最佳的地点选择认为是沂水。非也非也。天浴最佳的地点不在沂水,也不在南非开普敦赤条条一大片的海滩。而是牛郎偷衣服的地方-----仙女潭。
那一年暑假,几个狗男女结伴游武夷山,乘竹排听排工讲黄段,什么离地三尺有条河,一年四季水长流,不见牛羊来吃草,常见和尚来洗头,闽北山歌怪腔怪调一字三拖,排工一副色迷迷的样子,讲大王峰与玉女峰是男女私情,讲隐屏峰的狐狸精与紫阳书院的朱熹是人妖之间,天游峰是亚洲最大一块整石。临了还有郭沫若的点评:桂林山水甲天下,不如武夷一小角。郭沫若是走一个地方就说一个地方的好话,离开一个地方就说一个地方的坏话,风景区玩腻了到自然保护区转转,武夷山主峰----黄岗山,海拔两千三百多米,是华东第一高峰。峰顶是一片开阔的草场,挺像青藏高原。草场里野生着寂寞开无主的黄花菜,摘了两大挎包,晚上好烧肉喝汤。有惊险插曲,峰顶是雷电多发区,突然雷声隆隆电光闪闪。一行人挟着黄花菜,撒开蹄子,比兔子跑得还快,还好小命几条无恙。下到山坳,一身臭汗。意外的闯进了仙女潭。扑通一声,有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是谁拨动了琴弦?原来是一只大大肥肥的石蛙,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的就是它。
磨光一面铜镜花费几许天工,惊鸿来几回照影。蓄集一亩方塘的清波,才平铺一床绿绮。云中的春蚕没少费苦心,丝呀泪呀又是吐又是流,八辈子没完。
李商隐就是这样锦瑟无端五十弦,雨已都下成了泪点。但一点看不出哀哀怨怨。仙女潭,说是湖,没有浩浩淼淼的烟波,说是潭,没有那千尺的深情。汪汪亮亮的大眼,眼波随一圈圈的涟漪抛媚。多大的诱惑啊!天浴,赤条条洗它个痛快。第一步先赶走男生,叫他们为美女们把守祖国的南大门,然后像打麻将,先出二筒,然后三条,最后白板一块下底沉中。两条美人鱼浪里白跳,清波翻滚。虽是海边生海边长,但每次游泳都严严实实套着泳装,一上岸赶快披条大浴巾,憋闷得慌。在大荒山深处,在盘丝洞前,花岗岩为底座的天然浴盆,洗呀搓呀长头发像扫帚星忽悠,银白的小鱼啄着指尖。那水冰凉呀!在冒火的七月,全身起鸡皮疙瘩,嘴唇青紫,牙关打战,小腿肚要抽筋了,赶快上岸。不过爽啊,爽得真不想穿衣套裙。那两个护花使者真够老实的,没发现牛郎似的偷窥。在岩石上梳理长发晒太阳,男勇士穿着小裤衩狗爬蛙蹬。女伴的心情可好了,点到为止的打趣,当心,别冻没了。
心爱的诗要读在心爱的湖山。美丽的心情需要美丽的湖山酝酿。有那次天浴才理解孔子那句“我与点也”之深刻。
若干年后我又找到了那大荒山的仙女潭,水还是那样清清亮亮,但人已经没有光溜溜的冲动,那水实在是南极的玄冰融化出来的,只敢浅浅的浸着脚板。一朵洁白的云擦过悠悠的山峰,想起青春岁月鬓发上爱别着一朵白玉兰。真有鸳鸯飞来游曳,红掌拨清波,磨光的镜面顿时皱起了波纹,跳出陆游诗句两行一一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却与天浴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