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汨罗之水清兮,何以平屈平之不平?汨罗之水浊兮,何以申屈子之屈?
这里埋葬着一个人,他的名字写在水上.
济慈的墓志铭仿佛为屈原量身订作.
他没有失去什么,只不过历经一次海水之变幻。
西风颂雪莱,他的墓志铭引用莎士比亚名剧《暴风雨》的一句台词,好象也是为屈原做注脚。
“何处将是疲倦的旅人,
最后安息的地方?
是在南国的棕桐树下,
还是在莱茵河畔的菩提树旁
我将被陌生人的手,
葬在一处荒漠之地,
或许是在海的岸边,
我将在沙滩里永远安息。
不管怎么样到处都是如此,
上帝的苍穹将裹住我的尸身,
夏夜有繁星在我的上空闪烁,
就好象灵前的明灯。”
以天裹尸,星为心灯,海涅为一切的诗魂提供了最后的去处。
普希金少年不识愁滋味,也早早为自己准备了一方轻松戏谑的墓志铭:
“这里埋葬着普希金,他和年轻的谬斯,爱情与懒惰,共同度过了愉快的一生,他没作过什么善事,但在心灵上却实实在在是个好人。”
普希金在三十岁的时候便和沸腾的青春的忧患告别了——别林斯基语。
莱蒙托夫以《诗人之死》最后十六行致愤怒的悼词:
“你们,以下流和卑贱著称的
先人们孽生下的傲慢无耻的后代子孙,
你们用你们那奴隶的脚踵践踏蹂躏了
幸运的角逐中败北的那些人们的迹踪!
你们,这蜂拥在宝座前的贪婪的一群
扼杀自由、天才、光荣的屠夫啊!
躲在荫庇下,公论与正义一向是哑口无言
但还有上帝的最后审判啊,
他决不理睬金银的清脆声响,
你们即使用你们那所有污黑的血
也洗涤不净诗人正义的血痕!”
前仆后继,普希金和莱蒙托夫都倒在决斗的枪口下,幕后都有罪恶的第三只黑手。
“我为自己树起一座非金石的纪念碑
它沟通人民心灵的小径将不会荒芜
我的名字将永远传扬
只要还有一个诗人活在月光下的世界上”
普希金的《纪念碑》也是为屈原修建。
屈平辞赋悬日月,楚国宫殿成古丘。
沧浪之水清兮,何以濯我心?
三圣同归水,中国人以悲悯之心,为他们最伟大的三个诗人安排了同样一种诗意的结局——水葬。
李白是醉后入池捉月,然后骑鲸而去,谪仙返仙境。喜欢李白的人都相信这个传说。
杜甫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年年非故物,处处是穷途。老年花似雾中看,右臂偏枯半耳聋。杜甫之死存有争议。郭沫若偏信牛肉白酒说,认为耒阳聂县令好心办坏事,天热送来的牛肉易腐,老杜馋酒多日,顾不了那么多,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于是急性胃肠炎,回天无力。另有洞庭遇水说,漂泊洞庭其间突遇大水,于是天地一轻舟,矣乃一声永远消失在青山绿水间。二说均不确。杜甫卒于唐大历五年,公元770年,白酒牛肉说事起暮春四月,洞庭遇水是盛夏。杜甫夏天自耒阳回船衡州,秋天还有《登舟将适汉阳》等最后两首诗。杜甫确实死在船上,在长沙与岳阳之间,确切地点不详。季节是大历五年冬季。先葬于岳阳,一直过了四十三年,唐宪宗元和八年,由其孙杜嗣业最后将遗骨归葬河南首阳山,元稹还为其撰写了墓志铭。杜甫一身多病,眼疾、耳疾、风痹,最后死于中风,确实在水上。但与水隔了一层舱板。
李白的死完全没有传说中的浪漫,确切死因详见皮日休《李翰林》,在宝应元年十一月间(公元762),以腐胁疾卒死于安徽当涂,其墓至今仍在。最终夺取李白生命的是肺痨病而不是水。
洞庭波兮木叶下,屈原确实跟水有缘,涉江湘君湘夫人,无水不成诗。屈原好象挺有先见之明,为便于后世考证,在中国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篇《离骚》中对自己的家世出生时辰及名与字都钉是钉铆是铆,交代清楚,免得后世人吃饱撑着乱考证:
“摄提贞于孟陬兮,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屈原生于寅年寅月寅日,据郭沫若推算在公元前340年正月初七,浦江清推算为公元前339年正月十四日或十五日。浦江清名头不如老郭,但推算比老郭精确。屈姓衍自熊姓,以封地屈邑为氏。屈原交代自己名叫正则,字灵均,正有法则,曰平,原是平的引申。司马迁《屈原贾谊列传》,已是这样确认,延续至今,屈原的原名原字倒少有人知道。
屈原对自己的最后归途早作安排:“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
《离骚》的结尾就是明示投水之因: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乡!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彭咸是殷商大贤臣,劝谏不被王纳,投水而亡。
世人皆睡,我何独醒!屈原的悲剧是真正的悲剧,永恒的悲剧。他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路漫漫兮其修远,吾将上下而求索。”品德高洁,强国富民,政治理想远大,但这是怎样一个世界,昏楚暴秦,合纵连横,纷乱血腥,仁人志士,徒劳无功。“苏粪壤吕充帏,谓申椒其不芳。”“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
拿粪土充填香囊,然后说芳草不香。反顾一路走来,悲从心生,高高的山上竟无一红颜知己,若大的世界没有一个理解他的人。屈原在《离骚》中上天有路,入地有门,神游八方,还能经时光隧道与前人交流心得。但有家难回,有国难归,若大的一个世界,竟没有他这么一个志远德馨才华纵横之人的立足之地。
清清的汨罗江,深沉而温柔的怀抱。
济慈的名字写在水上,拜伦雨中纵马,雪莱沉舟芒勒湖,莫泊桑自投塞纳河,叔本华、尼采莱茵河上消失两朵浪花,海明威用猎枪炸掉自己的半个脑袋,马雅可夫斯基还有玩笑心情:“我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不是最好的方式,我不向别人推荐。”他把手枪塞进自己的嘴巴,扣动扳机。罗曼·罗兰感叹:黑夜有如死,为何还要再生。
清清的汨罗江,深沉而温柔的怀抱。
蛟龙还要争食,竹叶包粽子,端午竞龙舟。门上挂艾草,再喝两盅雄黄酒驱邪,端午节,人、神、鬼搅在一块。
1916年11月22日晚上刚过七点,美国最伟大的小说家杰克·伦敦死了。
第二天,路德·布尔班克夫人拿起一份报纸,对一群将去大学校舍的嬉笑的青年朋友们说:“不要笑了,杰克·伦敦死了。”每年农历五月初五,历史对中国说:“不要笑了,屈原死了。”
杰克·伦敦的坟头上压着一块红色的大石头,刻着他自拟的墓志铭 ——“建筑工人不要的石头。”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中国历史,中式悲剧,汨罗江畔是不是也要立一块这样的大石头。
文章憎命达,投诗问汨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