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 静（中国 江苏）
一
四岁那年冬天，我的母亲从我的世界里永远的走了……
那时的我，不知道什么叫生死离别，只看见周围的亲人都在痛哭，父亲紧紧的搂着我，眼泪叭嗒叭嗒的流，我不知道痛不知道苦但眼泪还是象泻闸的洪水泛滥开来，湿透了衣襟……
时光啊，真是了得，总是很残酷地剥离着脑海里残存的关于母亲的记忆。儿时的记忆日渐模糊，尽管我期盼我的每一次想念能够把母亲的形象勾勒的更为清晰一些，把母亲的疼爱温习得更温暖一些，事实上我痛心的发现我一次一次的回忆，母亲的影子却一次一次的淡去。一次次深入骨髓的想念，一次次深情的呼唤仅仅只能找回点滴关于母亲的记忆。只记得母亲的笑靥在一瞬间被黑暗掩盖；只记得母亲的棺材在一抔抔黄土的掩埋下堆积成坟茔；只记得漫天的雪花恣意的坠落，雪花一层层的覆盖母亲的坟茔；只记得我躲在墙角悄悄的流泪，伏在姨娘的背上低低的啜泣；只记得外婆冰冷的泪水断线般的滑落在我的脸颊……母亲给予我的所有温暖都已日渐远去，那灯下纳的千层底儿，那火炉边缝的小棉袄，那阳光下梳的羊角辫，那煨在锅里永远都不会凉的饭菜似乎还在飘香……也只有在偶尔翻启发黄的照片，才能把记忆一一捡拾，才能把温情一一重温。
母亲的离去，留给了我太多的空白，日子的空白，成长的空白，记忆的空白；母亲的离去，留给我太多的缺失，温暖的缺失，情感的缺失，快乐的缺失。
二
五岁那年，一个陌生的女人走进了我的生活，也走进了我的生命。她身子羸弱，却有着和蔼的微笑，清秀的面容，标致的身段。我不明白她以什么样的理由又以怎样的勇气走进我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家庭。
幼小的我固执的抗拒着她。尤其是多年的两地分隔，我对于母亲的概念已经日渐的模糊。初二那年，我恣意用我得意的文字写出所谓她的种种“不好”，也张扬着她的种种“不好”。其中的是非早已忘却，只记得当时深深的伤害了她。但她对我依然如故，只是叮嘱我好好读书，不要想得太多。那段时间她总是在半夜起身默默流泪抑或独自一人躲到山野荒坡偷偷哭泣，以此发泄心中的委屈。这些都是我父亲后来告诉我的。她还说，她受再多的委屈吃再多的苦都无所谓，只是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接受她，这是她最大的遗憾与伤痛。
当我慢慢的长大，历经岁月的沉淀，我的心智日渐成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爱开始在我们之间滋长，隔阂慢慢地融化。生活中的风雨让我们相依相偎，生活的艰辛让我们相亲相爱。一天天长大，我才逐渐以用真实的眼光来看待她，真正的从心灵上慢慢接纳她。父亲患有重病，不能操持体力活，一家五口人的生活全靠孱弱的她一肩挑。农村女人的活她得干，农村男人的活她也不得不干。本来就不硬朗的身板就越发显得单薄瘦削了。她勤耕苦作，含辛茹苦，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也为了攒钱让我读书。她穿的是经她缝补过很多次的衣服，吃的是粗茶淡饭，用的是简单价廉的，一分一厘的钱全省着，或贴补家用或攒着让我读书时零花。
春节返校前一晚，她把我要带走的衣裤全找出来，把边边角角都仔细的翻过拈过看过，把线头掉了的线脚松了的地方都过细的缝了一遍，一直忙到深夜。末了，从裤袋里掏出一叠零碎的钱塞给我，叫我零花。我知道，这是她分分厘厘攒起来的，她常常自己身上一分钱都不留，急用的时候都没有。她硬塞给我，我固执而坚决的不要。她流着泪着说：“娃，是我当父母的无能，不能让你们过上其它孩子一样的日子，让你读书吃了这么多的苦。我知道你在学校很苦，这点钱虽然不多，你就拿去零花吧！在学校，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读书，要有出息，困难都是暂时的，我们一起努努力挺一挺，很快就会过去的。”我无语，只是泪水默默的滑落。那晚她一直守候着我入睡，农活磨得粗糙的手紧紧的握着我的手，温暖而有力，还不时的擦去我眼角滴落的泪。
第二天清晨，她提着我的行李送我上车，在车启动的瞬间又固执的把昨晚的那些钱塞给我。车绝尘而走，留下她凝望的身影，瘦弱、单薄、凝重，定格在我的视线里……钱攥在我手里，泪就不自觉地一串串洒落……
三
自从生母去世后，家道中落、父亲病重。尽管有现在母亲一肩扛着，可是家庭经济收入依然微薄，尤其是我上大学以后生活更加拮据。我过早地醒世，过早地独立，过早地体味到人情冷暖。经历了太多的人情世故，我痛惜的明白：一切只能靠自己，一定要活得好好的，为了那些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独立是从我生母离去的那一刻开始的课程。从上学前班，我就一个人披星戴月的翻山越岭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上学放学。小学四年级时，父母为了生计，带着弟弟妹妹外出打工，留下我借宿亲戚家，而他们一走就失去了音讯，于是我就开始了真正的独立的生活。每个学期的寒暑假，我为了凑足我的学费到处找欠我家债的人讨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天天的跑啊跑啊，天天去哀求那些人；冬天我的双手生冻疮，肿了糜烂了，我还得在那结冰的水里面洗我厚重的棉服，边哭边洗，没有谁帮我……夜里我常常哭醒，醒来是黑洞洞的房子和孤零零的我。黑夜我会哭，但每天太阳升起了，我会很坚强，我会好好学习，用最好的成绩来赢得老师赞许和同学们的亲近。
当我走进大学，我发现这里并不是我想象的天堂，这里是赤裸裸的生活现实。我行走在大学校园里，为我的学业而忙碌，为我的生存而奔波，为我的自尊与清贫作着艰苦的抗争。还好，幸运与机遇总是在不经意间垂青于我。国家奖学金救我于水火，周末的家教使得我不用再担忧“明天的早餐在哪里”，我用我的努力和能力诠释着我的自尊。我总算还可以勉强象模象样的学习生活在大学校园里。每当我遇到似乎不能逾越的困难的时候，想想家中的母亲，想想她如何背负着生活的重担穿越岁月的沧桑，我就咬咬牙挺一挺，挺过了就会赢得希望。
四
罗曼·罗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中写到：幸福是灵魂的香味。虽然我的成长岁月很苦很艰难，但我依然有幸福的感觉，因为我的生命里这样两位母亲，因为我的生命里还有爱。母亲的爱让我领略着人生的真谛，沐浴着灵魂的香味；母亲的爱让我的心灵花园花团锦簇，馨香久远。
生命相同，但生命的精彩却各不相同，因为有爱，我依然继续着我的精彩，依然在苦难中体味着幸福，在幸福中抗争着苦难。
如今，我已经长大，拥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个爱我疼我的人守候在身边，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属于我自己的家，因为有爱，现在的我、未来的我一定是幸福和快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