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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行走
人过五十网 来源:《美利坚新闻》 发表时间:2007-08-20 10:04:20

北乔(中国 北京)
                                                    

                                     一   

    先说一个故事:

    那是一年夏天,二小才5岁,在乡下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孩子。属于那种什么都想知道,但又什么都不知道的乡村狗娃。

    乡村的生活很辛苦,他们那帮难兄难弟,没有城里孩子上幼儿园上学前班的机会和福份,知道的也没城里的孩子多。倒是应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老话,成天帮着家里干这干那,做个小帮手什么的。割猪草羊草,当然是他们的任务了。每天,村里的十好几个孩子,在约定的地点集合,然后集体行动,那阵势伊然是一支割草小分队。

    细鸭,是他们当中最不爱说话的一个。岁数嘛,和二小差不多。看他虎头虎脑的样子,二小一直搞不清他怎么和“细”沾上边的。细鸭和二小一样的是,在家里都是大人的出气桶。那天下午,割草小分队割完草,个个背着比他们身子大得多的篮子,摇摇晃晃,叽叽歪歪地往回走。走到细鸭家附近时,大家一时兴起,非要上细鸭家去玩。他们所站的地方与细鸭家只隔着一条小河,岸边的芦苇长得密密匝匝的——原本河里有道拦水的小坎,由于前些日子下了一场雨,坎被淹下去十几公分。

    细鸭背着篮子扒开芦苇,颤颤悠悠地地沿着水下的小坎向对岸走去。细鸭是回去侦察的,只有大人不在家,他们才能去。芦苇合上了,小伙伴们在地里玩着泥等。好久过去了,细鸭没露面,他们以为他被大人扣住了要么就是不想让他们去有意躲起来了。小孩子各回各的家。其实,细鸭滑入水中淹死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从河里捞上来。

    之所以讲这么一个故事,一是因为二小就是我的乳名,二是自细鸭溺水之后,恐惧的怪物潜进了我幼小心灵洞穴。这种恐惧来自我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尽管我才是5岁的毛孩蛋。问题就出在这儿,一个5岁孩子尚在不谙世事的年龄,竟有了这等想法,着实有些可怕。

    童年的记忆,犹如身上的胎记,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加明晰,那纹理似阳光下绿叶的茎脉。细鸭之死所引发的生命脆弱之悟安卧在我心田某一角落,总在不经意中跳出来像小老鼠搅进我的思绪,咬噬我的意志。然而,等到我长大一些后,我才发现,生命的脆弱并不是最可怕的。 

                                        二     

    我说过,我是一个农村娃,是被潮湿的海风吹大的。

    我天生羸弱,是同龄孩子欺负的对象。比我小一两岁的,高兴起来照样敢对我捋袖子动粗。每当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泥猴般回到家,我奶奶就牵着我的小手迈着她的小脚向打骂我的孩子家进发。一路上,她见谁都诉说我的惨败指责某某家孩子怎么怎么的蛮横。别人听不听,她不在乎。到了一家,我奶奶先是说理然后就是怒骂。看到大人因面子过不去狠狠地打小孩,我总是由哭转笑庆贺报了仇解了恨——我也知道这样的后果是又一次挨揍的开始。如此的画面,我记不住重复过多少次,但我奶奶对我的关爱因此而流入我的血管溶入我的生命。我奶奶的做法,现在我想起来,是有些欠妥,但在我的童年生活中却是至关重要的。

    无数的眼泪,腌制我对于强壮的渴望。我急切地盼望长大,长成五大三粗的模样。萦绕在我脑海里是等成了大力士后,我要挨个儿收拾那帮曾经骑在我头上的家伙。只是入学后,我又有了另外的理想——好好读书上大学。

    我立志上大学,动机既单纯又直接,但不是以此跳出农门摇身一变做个城里人。我了解我理解和我一样的农村娃多数都有这样的雄心。但我没有。这是真的。说到这里不能不说到我的家庭我的父亲。

    我父亲该是个真男人。有关他的情况,尽管我心里有许多话要说,但在此之前从未落下半个字,更没有和他面对面交流过——我固执地认为这是他作为父亲最不称职之处,我们弟兄仨都没能在他那儿体味到交流的内涵。我父亲的事业心、工作能力业绩了以及在当今社会坚守做人做党员应坚守的一切,是我一直所崇拜和引以为自豪的。但对待子女,我父亲真男人的品性走至了另一个极端——极其严厉极其粗暴极其变化无常。在我的记忆中,他没有两天48小时不对我们动怒的记录。人说家丑不外扬,可我父亲不管这一套,虽然他是一个相当传统的人。在家里,他随时都能自燃火气,许多时候其实并无让他动气的事。来了客人,他想发火就火气直冒,有时让客人很尴尬。有人说,我父亲的脾气与他的生理构造大有干系。我无从得知,也未曾就此请教于有关专家。

    对我而言,家庭是个险象环生的雷区,充盈其中的畏惧压抑,真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述。我曾随我们那儿称为舢舨的小渔船出过海,四周白茫茫一片,大风大浪将船抛起摔下,我被颠得直吐黄水。我没有怕,反而觉得比呆在家里面对父亲要好。

    我要拯救自己,惟一的能做的就是发奋念书走出家门走进大学校门。我们弟兄仨都有如此的念头。不过,我们的父亲很爱我们,我们也很爱我们的父亲。这的确矛盾。事实就是这么矛盾。

    在家我是受气包,在学校居然能够人模人样。从小学到高中,我的成绩总是班里的前五名。许多同学,为了在做作业考试时能让我心甘情愿地学雷锋,十分乐意和我结交。因此出现了这样一种说怪也不怪的现象,越是调皮捣蛋的同学和我的关系越好。别的年级的想拿我开涮,下场只有一个——自讨苦吃。老师夸我有管理的天赋,一个小小的班干部把一帮刺头调理得服服贴贴。     

                                        三     

    初中毕业的那年暑假,我家前面的空地上堆起了一大摊压舱石。这种方方正正两端有耳的压舱石,是跑运输的船只空驶时所用。压舱石,能助舱抗风浪。然而,我没料到,压舱石竟然改变了我一生的航向,使我的生命行走换了一种姿势。倘若当年我能预知到,一定会保存两块留作纪念。不过,真是这样,我绝不会动它们。

    压舱石,在重量上有10、20、40公斤等三种规格。好像是某一天的下午——具体的时间我记不住了,我记住的是时间以外的东西,我好奇地去搬 十公斤 的压舱石。让我沮丧的是,我的瘦弱打碎了我将压舱石举过头顶的企图,只勉强提到了胸脯就无奈地认输了。要知道,我已经15岁了。

    在这个暑假——我一直认为在我的一生中这个暑假太不平凡了,还发生了一件事。我已上大学的哥哥,在某一天的早上拖起沿在熟睡的我陪他晨跑。很不幸,至多下去了 五百米 ,我就呼吸如牛喘,连连求饶哥哥放我一马。

    这两件事,让我想起了久违了童年,想到了我的苦难我的梦想。童年梦想的复燃和少年特有的倔强,似鞭子抽打我和压舱石较劲与跑步结缘。

    一个暑假下来,我摆弄40公斤的压舱石跟玩似的,跑上两公里 也已不在话下。在我的臂腿有小老鼠似的肌肉抖动的同时,我对体育已欲罢不能。

    这是我父亲极不愿意看到的,他一心想让我考上名牌大学。按他的想法,弟兄仨中,我的出息最大。一向不沾赌的他,却要在我身上赌把大的。开学的头一天,我父亲以他惯有的冷峻的表情对我说,别瞎跑了,那不会有什么出息,还是好好念你的书。这话就是封杀令。

    迄今为止,在我的事业上,我与我父亲有过四次水火不相容的对抗——这是第一次。我父亲说我天生叛逆,专与他作对。我不承认,而且也不是所谓的代沟惹的祸,只是因为我坚持走想走的路。仅此而已。说是主见之中有点固执,倒能过得去,也符合我母亲有关我的脾气和我父亲一模一样的论调。

    不到万得已,我一向不与我父亲发生正面冲突,而是采取隐秘地向我的目标挺进的策略。每天清晨4点,我悄然下床穿过堂屋打开后门出去。无论举止还是心态,我和当年白色恐怖中的地下党没什么区别。一年四季,早上4点时外头多半乌漆麻黑,惟一能让我跑步的那条通向海边的公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其中散落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坟墓,不时有野狗狂吠,乌鸦惨叫。这让我很怕。跑着跑着,我浑身大汗淋漓,心头却是凉森森的。就这样,还得提防和骑自行车的赶海人相撞。

    开门不出一点响声,我有经验,但弹簧锁常常害我,一不小心就被关死了——现在想起来,那时我也真够笨的,居然没想到配把钥匙,不过想到了我也没钱。不管春夏秋冬,我从家出去时,都只穿薄薄的运动装,回头时脱得只剩下短裤。因而,在冬天时,门一旦被我锁上了,我只能祈祷天早点亮,我父亲早点起床早点上班——他有比别人早到单位一小时的习惯。我得在我看到门而我父亲看不到我的地方,苦苦地寻找机会偷偷溜进家。许多次,天冷得要死,出过大汗的我就这样守候着。我不知道,现在我特别怕冷,是不是因此而落下的。

    下午一个半小时的训练,我总是以老师辅导或加课来做盾牌的。蒙在鼓里的我父亲,对我把学习抓得这么紧还比较满意。我是抓得紧。为了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每晚我做功课都到12点。

    天天熬夜,体育训练又大量消耗体能,补充营养很重要也很需要,别人的父母硬塞,而我连想都不敢想。我惟一的企盼,是有一双运动鞋。没人能了解在高二的第二学期,我有了一双白色运动鞋时的心情。那天晚上,我搂着它睡了一整夜。     

                                      四     

    三年的风风雨雨,三年的鬼鬼祟祟,三年的提心吊胆,终于到了揭锅的时候。

    要到县城参加体育考试,得先过我父亲这一关。我的班主任、体育老师登门为我助阵,向我父亲亮出了底牌。至始至终,我父亲一直铁青着脸不停地重复抽烟掸烟灰的动作。他没有同意,也没有像往日那样怒从心头起。在我看来,这已是最大的恩典了。那天晚上,兴奋得睡不着的我,听到了父亲浓浓的叹息声。如今想来,那天晚上,我父亲一定很颓丧。

    我考试走的那天早上,我父亲第一次晚起了——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我父亲有意而为之的。我母亲把我送到车站,并塞给我两块钱说:“这钱是你爸让给的,不过他不让和你说。”

    1986年4月25日,阳光灿烂,我的心空却是雷雨大作。

    体育考试的第一项是100米 ,6条跑道6 个人。刚跑出去不到30米 ,我右跑道的那位脚一扭踉跄间一脚扒在我的小腿肚上,又长又利的跑钉硬生生地抓下了一块血淋淋的肉,也抓烂了我所有的希望。

    从小,我就是个爱流泪的男孩,但那一刻以及后来相当长年一段日子里,我的眼眶没有湿过。我想大哭一场,但我哭不出来。

    我提前回来了,但我没回家。我买了两包烟,来到离我家十多里的海边。海浪像一位老人在散步,悠悠然中把岸边的黄土一点一点地化为黄色的泥水。我盘腿坐着吞吸苦辣的香烟看海。天黑了,我就看如墨的黑夜。我的身后是一大片一人多高的茅草,它们在风中哀鸣。我几次想点火烧起这片茅草,我知道那气势一定很为壮观,但最终我没能燃起火柴。

    天亮了,我用最后一根烟在我的手臂上烙下了一块今生永在的疤痕。

    我父亲的怒火决堤了,训斥狠骂挖苦,几乎用上了他所有的恶毒的语言。幸好,我已坠入麻木,失去的自尊和敏感。我麻木了。一切的一切都麻木了。我的灵魂不知飘向了何方,只有躯体在机械地行走。这突如其来的厄运,把我扔进了痛苦的深渊,整天把自己锁在屋里,苦闷失望交给了孤独。

    老师同学们都认为我不该消沉,在他们看来,我不考体育学院,凭文化成绩上大学十拿九稳。可失败的强劲冲击波已把我推进了死胡同,我不停地痴痴地问自己,怎么会这样的呢?怎么会这样的?一个爱笑的男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面向天空发呆的傻小子。要不是老师的反复劝说,我连毕业考试都要放弃。我根本不知道我在干什么要干什么将来想干什么。我的世界,是一片废墟。

    这段历史,这段荒芜的心情,这段暗无天日的时光,收藏在一本厚厚的同学毕业留言录上。今天,当我翻开时,我已无法想象那就是我。

    漫漫长夜般的暑假过后,在我父亲的威逼下我复读高三,但我的斗志丧失殆尽。征兵的时间到了,我偷偷地报了名。说句心里话,我参军的动机只是为了走出禁锢我心灵的家庭,走出失败的阴影,别无其它。

    招兵的最后一道程序是政审,直到这时学校和我父亲才获悉了我的小九九。校长、班主任、体育老师轮番往我家跑。这回他们没有和我站在同一阵营,而是站到了我对立面。他们试图说服我打消当兵的想头,说服我父亲阻止我当兵。他们甚至拍胸脯打包票,只要我保持上学年的成绩,考体院考其它大学如有闪失,后果由他们负责。我心已决,没人能让我改变。他们也没能说服我父亲,不是他们不行,而是我父亲的品性说服不了他自己。我家在一个国营农场,我父亲以工代干,在场里也是个不小的干部。理智告诉他,我体检政审双合格,如果他不让我走,会造成很坏的影响。

    我记得我在我们学校三楼的阳台上,和我一同复读的一位同学问我,为什么要去当兵?我说:“都不去当兵,那这兵谁来当?”我还记得,在我离家的头天下午,校长老师带着高三两个班的一百多名学生到我家为我送行。这让我很亢奋,亢奋之时说出的话就有些大了。我说:“当兵一样有前途,我到部队后不会比你们差,军校已在向我招手。”    

                                      五     

    到了部队,我早把这豪言壮语忘得一干二净,只是拼命的训练干活,以此来驱除心中的腐烂的黑斑。从新兵连下到中队没三个月,我被选送到报社学习新闻写作。那天我经过驻地的师范大学时,目光走进了校门缠绕在一群大学生身上。一刹那,我的大学梦复活了。这时,我的大学梦已剔除了逃离家庭的初衷,进校园多读书的种子埋入了我的心。这以后,我常去校门前站一站看一看,如果有时间,我就趴在围墙的镂空处瞧上一两个钟头。想想看,一位年轻的穿橄榄绿的武警战士与灰色的围墙形成的是什么样的一道风景。当兵两年多,我的新闻报道搞得有声有色,还迷上了摄影,也因此立了功。但这些都没有我拿到入学通知书时高兴。

    军校对我来说是一场革命,一场由穿草鞋到穿皮鞋的革命。尽管如此,我心中那份梦想的火焰依然在旺烧。当然,煎熬发酵成一笔巨大财富,垫高了我守望的基石,为我的生命行走注入生生不息的原动力。

                                        六     

    毕业后,我被分到刚成立的一担任防暴任务的机动大队当排长。我没有丢下新闻和摄影,而我父亲却要我一心走从政之路。我还是用口是心非那一招来抵挡。

    当了两年排长,有了点军事干部的样,上面派我去接受参谋业务训练。显然,回来后我就是参谋了。事实上,显然最终没能显然。当我喜滋滋地捧回优秀学员证书回到部队,由于政治处主任的强烈要求,一纸命令把我安在了新闻干事的岗位上。

    因写稿多,年年立功,前前后后有了8枚军功章;摄影也不赖,已被人称为“家”了;几年下来,坐上了宣传股长的位置。领导战友都看好我的将来,好事之人还替我设计了一份美好的蓝图。

    可我的心愿并没有被喧嚣淹没,我在默默地掖着梦执着地行走。没事的时候,我就在我那一亩三分地的梦想中流连忘返。想想这些年来,横在我面前的总是两条相互交叉相互绞缠的路。从儿时上大学的向往开始——痴迷体育——从文科改理科——投笔从戎——弃武弄文——头扎进火热的练兵场——再拾起已冷落了多年的笔……我的路有着太多太多的岔道,我只按自己的方向感去判断。我不知道错没错,但我从未后悔。

    终于,我走进了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走进了我梦中的天堂。时间是长了些,岁数是大了些,但我毕竟走到了。我的梦走过了长长的路后,走到了一个站台。走过的路,有血有泪有伤悲忧郁,但也有数不清看不够令我充实刺激的风景。这样一来,我的生命体验着实多姿多彩。

    生命在路上行走。是路,就有坑坑洼洼坎坎坷坷,就有直线和弯道。

    在路上,我们惟有行走。再难的路,总会走过来;再难的路,都有好风光。

【编辑:北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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