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变芳(中国 河北)
那天,我早早被母亲放进了被窝,并一再叮嘱我一会儿家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声。
早在吃晚饭时就有人来通知我们说晚上生产队开会时有人准备要揍大姐,母亲一听放下碗出去了,比我大十五六岁的大姐照例低头吃饭,二姐已出嫁住婆婆家,三姐、哥哥(只大我三岁)和我都不安地望着大姐。
大姐抬头看看我们说:“都快吃饭!”
这些天大姐每天下工回来都不高兴,有时还偷偷哭。我心里着急,不知母亲找谁去了,不知别人为什么要打大姐,更不知大姐她能否躲过这一关。母亲终于回来了,身后跟着进来的是邻居一个大叔,他人高大,进门就对大姐说:“开完会你跟我一起出去,紧紧跟好我,不会有事。”
“你一定听你叔的!”母亲很着急。
“我不怕他们!”大姐放下碗,站起来说,“叔,你忙去吧,我按你说的做!”
大姐那晚是不可以不去开会的,因为在上世纪70年代初的中国,生产对召集社员开会那是一项政治活动。大姐终于要带着三姐一起去开会了,母亲不放心一再叮嘱大姐散会要跟好大叔。我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竟然可以先通知我们然后再随意侮辱摧残我们,我问母亲为什么会是这样,她看我一眼痛苦地说:“我们不是这里的人!”我不明白,一直都不明白,我的童年就是在三个姐姐忍辱负重的艰难中和母亲东奔西跑找人调解排难中度过的,这一切对我的以后性格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我一直都有一种冲动,我要高喊:还我们公平!
我躺在土炕上等着将发生的一切,母亲终于坐不住拉着哥哥出去了,房门和院门都被母亲关好锁好,我被反锁在家中,屋里是亮着灯的,可我仍被一种无名的恐惧感罩住,我怕大姐落在别人的拳脚之下,我想母亲一定是胆战心惊的站在胡同口等待着最后的结局。院子里有老鼠在窜动,我既担心又害怕,7岁的我经历了人生中最恐怖的一个夜晚。
终于听到大街上的吵闹声了,似乎人很多很多,我在被窝缩成了一团,恐惧的眼泪终于一滴一滴落下。我不知大姐将如何在别人的拳脚下挣扎,我想穿上衣服跑出去看看,可母亲把门锁上了,我只能尽力竖着耳朵仔细听,猜测大街上正发生着什么样的悲惨故事。
吵闹声在一点一点推近,最后消失。
我终于听到母亲在开院门了,听到大叔说:“没事了,你们关好门睡吧。”
“麻烦你了。”是母亲在说话。
我从被窝里爬起来看到母亲带着大姐、三姐和哥哥回来了,我仔细看一眼大姐见她身上并没有泥和血,知道她躲过去了一场灾难。从他们一起进来到两个屋里的灯都熄灭这中间只有母亲说过一句话:“洗洗睡觉吧。”
躺在黑暗中的我不知明天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在等待着我们,我不知为什么我们总是被别人特殊对待。我躺在被窝里想着我们曾经遭遇过的我还能回忆得起的但我始终不能理解那一切不公正的待遇……
“打枣了!打枣了!”
很多孩子跑着喊着跑向一个场院,那院里有四五棵高大的枣树,红红的大枣在秋后正午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刚刚记事还跑不稳妥的我也跟在别的孩子身后跑向那个场院,只见有人在挥舞着长长的竹竿打枣,每一竹杆下去都有无数的红枣在空中跳动然后落下,地上一会儿已经是满满的一层了,忍不住诱惑的孩子们在拣地上的枣儿吃。我只是仰头在看空中飞舞的红枣,很美很美的风景,我看呆了。打枣的人回头看见了我,他走过来靠近我伸出他的大脚在我的脚上踩着转了一圈,我尖叫着哭喊着一拐一拐走回家。母亲帮我脱掉鞋和袜子看到那小小的脚丫已经红红的肿胀起来,我一边高声得哭喊一边不忘记告诉母亲我并没拣他家的红枣吃而且也让母亲知道他是故意踩我脚的。母亲一边帮我擦眼泪一边无奈地说:“你和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你不能和别人比。不哭不哭,别人听到会笑话的。”
我甚至连哭的权利都没有,但当时我真得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脚肿了好几天,没人为此事道过歉。
哥哥的枣木凳子在学校被高年级的学生用石头砸坏是常事,好在哥哥比我懂事,他知道自己的背景,遇事回家从不说更不会哭的。
那个夜晚,我在思考为什么我们常常被如此待遇,又不知未来会有什么怪事在等待着我们,我担心自己长大以后的生活也像姐姐们那样。那一晚在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我才进入梦乡。
第二天大姐破例没有出工,因为她发烧了,头一天晚上她受了惊吓,还好生产队长给她放了一天假。
我上学前正发烧的大姐帮我梳头,我乘机问她:“昨晚她们骂你了?”
姐姐点点头说:“满街都是人,三个生产队的人散会后都路过十字街,她们姊妹俩一起骂我,只要我还口她弟弟就准备出手。”
“你一声没吭?”
“是的!”姐姐叹口气说。
“你如何得罪她的?”
“她要用我们家的织布梭。”
“不是小姨拿去了吗?”我说。
“告诉她小姨用完一定借给她,她不高兴了,一起干活时老骂我,谁知道我不还口她反而更生气。骂一个月了,昨天她放出话要揍我。”大姐一边帮我梳头一边说,似乎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是我觉得大姐心里其实很害怕,要不她为什么会发烧呢。
“别人为什么如此对待我们?”我又问。
“长大你就知道了,你以后也会遇到好多事,不过无论多难我们都会过去,这是我们的素质,上帝知道我们耐力好才安排我们如此生活。”大姐最后拍拍我的头说,“上学去吧!”
晚上,我照例早早被母亲放进了被窝,并一再叮嘱我一会儿家里有人来商量事,千万别吭声。
母亲准备了好多凳子,可见要来的人很多,我躺在土炕上等着看将要进行的一切,我想搞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终于来了好多人,有支书、队长和邻居几个长辈,还有要打大姐的那家人的父亲,舅舅也在。最先说话的是舅舅,他很气愤地说:“不要以为这几个孩子没人保护,骂她一个月了,她一声不吭。最后还要聚集几个人打她,无法无天啦?”
支书让大姐说说,大姐平静地说:“我们是丢掉了自己的姓氏,也许这是我们的耻辱,不用别人提醒我们。她当众骂来骂去也只能找我们这点短处,我没还口的必要,可我越不还口她越觉得没面子,竟然惹急了她。”
大姐说完好久没人说话,屋里很静很静,我躺在床上终于从大姐的话中悟出了我们与别人的不同:我们离开了自己的家, 姓了另外一个人的姓。
姐姐说完其它人再说什么我已不感兴趣,我觉得在那两天我长大不少,我明白了人活在世上不仅要享有阳光和幸福,也会遭遇黑夜和不幸,我该有个心理准备:姐姐们经历的一切我可能也逃不掉,但我决心迎接那些我不想遭遇的东西,我要仰着头活,我要争取到和别人一样的权利,无论我最初处在多深的峡谷我都要爬向山顶,我要向世人证明人生的公平!
7岁的我在两天之间长大,以后的路确实艰难,因为有了思想准备我还是闯过了一关又一关,但是在无比艰难中我也领略了一种异样的风景——人性的真善美。
若干年之后我成了一名大学教师,但是我却仍然被一些问题所困惑。
一个寒冷的冬天我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先生,他看我半天慢慢地说:“你小时侯命苦,和父亲不是生离就是死别,你是一个地方生人两个地方长大,你在自己家里生活最多不会超过三岁。苦呀……”
我顿时觉得天气更加寒冷,北风更加刺骨。先生如何能知道我的故事?我又一次困惑了。
是呀,无论到何时,生活中都有我们无法解释的东西存在,既然我们有机会活着那只能善待生命了——自己的还有别人的,无论贫富,所用的生命都该是等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