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成长历程

何方国    （中国 四川） 

    孩提时，我逃学跑到山坡上，趴在沙窝里跟小伙伴玩游戏误了钟点，回家后遭致父母一顿猛打。我泪流满面，哭声凄惨，一声高似一声，以致刚转过山梁的婆婆不顾年高，迈着裹脚，颤巍巍的边走边呵斥，责令父母赶快住手。那时，眼泪是棍棒逼出来的，哭声不过是我用来换取家人同情的一种伎俩。

    记得第一次悄无声息的流泪，是看到母亲手背上满是伤痕，流淌着血的时候。当时，我不满八岁，蹦蹦跳跳的在前面，母亲紧跟在后面。只听到山上有人吆喝，接着是母亲惊恐的呼唤我的名字。我抬头一看，山坡上滚下一块石头。那石头砸在路面上，又弹起，看似向我滚来。我呆了，站立不动。母亲一下窜到我前面，用纤细的双手奋力拦住滚动的石头。石头压住了母亲的双手，母亲抱住那块石头老半天不动。我没有哭，而是冲上前去，用力地推石头。母亲倒是哭了，吼叫着让我滚开。直到来了人，掀开石头，把母亲送到医院，医生清洗手背上的伤口时，我流泪了。没有人注意我，我也专注着医生的一举一动，好像那棉球在我心尖上擦着。时隔多年，诸多往事皆烟消云散，唯独此时情形憬然赴目。

    往后，我的眼泪多起来了，虽然父母早就不打我了。我为屈原抱石投江哭过；我为荆轲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哭过；我在深夜卧床头品味“梧桐叶，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时哭过；我在清晨露珠未干的草地上细读林黛玉葬花时悲吟“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时也曾哭过。那是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眼泪，如果说小时挨打的哭是皮肉疼痛，如果说为母亲手背伤口而哭是揪心疼痛，那么我从中国文化里读出来的眼泪是激情、是感动，是一颗柔弱鲜活的心在接受雨露的滋润，没有疼痛，只有舒畅、满足。

    再后来，我从学校走向了社会。茫茫世界，众生万象，我看得眼花缭乱，心如乱麻，来不及梳理，就匆匆踏上寻找工作的路途。东进上海，南下广州，用一张略带稚气的笑脸，求爹告奶。一次次碰上冷面孔，一次次遭遇白眼。包裹被人偷了，我一身衣服穿了十天半月，酸臭的让公交车上的姑娘捂着鼻子瞪我一眼又瞪一眼。钱包被人抢了，我皱着眉头，缄口恭听肚子长达两天的数落，直到同火车的一位大哥实在“听”不下去，掏出五元钱买一盒饭，让我的肚子不再聒噪。这时，我没有流泪，也顾不上流泪。夜深人寂，独自卷缩在广场一角，凉凉海风吹着发瑟的身子，抬头望见那轮明月，喃喃自语，海边的明月真大啊，一语未了，泪已满面。

    这是我记得的最后一次流泪，从那以后，我不再流泪。疼爱我的婆婆去世了，内心一阵酸楚，脑海中不时浮现出她颤巍巍地赶来制止父母打我的情形。守在坟前，想用力挤出一点眼泪，但长满胡须的脸已像风干的葫芦划不出痕迹来。妻看韩剧，为里边的女主人公不幸遭遇泪水涟涟，我在一边嗤笑。伊拉克战争爆发后，一打开电视，画面上一小孩声嘶力竭的哭喊，画面背景是一片浓烟滚滚，残垣断壁，不时传来阵阵枪炮声。小儿很是同情，一觉醒来都还在问他妈妈到哪里去了？我笑嘻嘻的一巴掌，连连催促上学，不予回答。一天，我在网上看到安徽省临泉县城关镇刘老家村11岁的刘小环为了能上学，每天去给窑厂背砖坯，她每次背16块，重40公斤 ，走140米 ，只得3分3厘工钱。又一天，我看到贵州人王致中，17岁,以背煤为生。一筐煤40公斤 ，从煤坑向上爬100米 ，然后再走1000米 山路，挣1元人民币。我心灵震撼了，深夜梦见自己哭了，很伤心，猛然惊醒，一摸眼角，没有眼泪。我愤怒了，责骂自己的麻木，狠狠抽自己几巴掌，打开窗户，仰问疏星淡月的天空：我还能流一滴眼泪吗？天空无语，只有那公路上来来往往，忙忙碌碌行驶的车辆在回答我。

    不久，单位倡议捐款，我给出一点希望，算是拯救我那麻木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