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伦友(加拿大 多伦多)
今年母亲80周岁了。往年都是和弟弟、妹妹们一起为母亲过生日的,今年却只好在地球的另一面遥祝妈妈生日快乐了。
常言说得好,“母亲生了我的身。”这句话对我来讲,有比绝大多数人更丰富的内涵。1950年,在我一周岁左右的时候,得了麻疹。若是在现在,也许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地方—长白山区牡丹江畔的一个小山村,问题就严重了。一是贫穷,无钱就医;二是落后,不懂科学,相信迷信。起初母亲是看中医,求巫婆神汉,寻找各种民间偏方,结果都无济于事。为了我这条孱弱的小生命,母亲冲破传统观念,不顾经济困难,抱我到县城里去找西医。
母亲亲身经历了日本军国主义的殖民统治,对日本军国主义深恶痛绝。因此,凭着朴素的民族感情,对日本人非常反感。可要给我治病,偏偏又碰上了个日本人医生。为了我的生命,母亲什么都不顾了,还是让日本人给我治病。为了我,家中不知卖了多少黄豆、玉米、谷子;为了我,母亲在县城的亲戚家里住了半个多月。母亲终于说服了阎罗,把我遣返回到阳间。那个小村里,与我同时染上麻疹的孩子有六个,结果只活下来我一个。
这场病在我的嘴唇上留下了两块疤痕。现在,每当刮脸时,理发师都出于职业习惯给我指出来。我总是回答说,都半个多世纪了。理发师当然不想听这个故事,我也没必要给他们讲,我只是时时提醒自己,我的命是母亲从死亡线上抢回来的。
我到了六周岁,母亲认为我有学习的天赋,该上学了。因为我曾跟母亲去过扫盲班,学会认很多字。我至今还记得认识的第一个字是“透”,老师讲下雨把衣服浇透了,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到学校报名,学校不收,因为当时规定八周岁入学。听了母亲的介绍,老师让我数数,我一口气数到20。现在,这种孩子太平常了。可当时还是得到了老师的赞许,但还是没有收我。没上成学,我很不高兴。妈妈为了让我高兴,给我订了一份《小朋友》杂志,让我跟着邻居家的小学生认字写字。这在周围没上学的孩子中也是只有我一个。
七周岁那年,我上学了。没辜负母亲的希望,从小学二年级开始到高中,我一直是班级的学习委员。初中阶段,学校在离家20公里的镇上,有森林小火车相连,妈妈经常托人往学校给我捎好吃的。初中的三年,是全国闹饥荒的三年,我个头却长了10多厘米,从教室的第一排逐步升到第三排。我花什么钱,妈妈都舍得。整个学生时代,我没间断过订阅报纸杂志,有《红孩子》《红领巾》《中国少年报》《中学生》《光明日报》等。这些花销在当时占爸爸工资的比重不可谓小。
初中毕业时,我考虑家庭经济困难,准备报考中专或技工学校,好早一点儿参加工作,减轻家里的负担。但班主任坚持让我报考重点中学,准备将来上大学,即使我报中专,他也要给改过来。爸爸妈妈要我听老师的,只要我能考上,念到那,供到那。
但历史没有让我圆成大学梦。读高中时,所谓的文化大革命爆发了,在这场浩劫中,我这个“五分加绵羊”的学生,虽然不十分狂热,但也没当逍遥派。在“红卫兵”组织中,是文攻队的成员,收集资料、办小报。尽管如此,还是在一次“文攻武卫”中被从地上弹起的石块击中了额头,受了点儿轻伤。不知怎么回事,这事传到了几百里以外的母亲耳朵里,而且变成了“塌了鼻子,掉了一只耳朵”。母亲不顾一切,背着不满周岁的妹妹,半夜乘火车赶到延吉市。由于武斗,公共汽车全停运了,母亲雇个毛驴车来学校找我。看到我真的没事—那时我头上的伤已经好了—这才放心,但她一定要我回家。她此行的目的就是把我找回家。刚好那天武斗双方开始停火谈判,下午就开通了公交汽车。我送母亲到汽车站,母亲想拉我上车。我吓唬她说,这是对方阵地,小心别让他们把我抓去。母亲只好松手,含泪回了家。因为没能把我找回去,母亲还受到父亲一顿埋怨。
也是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母亲趁父亲临时借调别处的机会,果断地把家从小山沟里搬到镇上,为的就是不耽误孩子们的前程。父亲也因此转到镇里上班了。这可以说是我家的重大历史转折点。如果我家继续呆在小山沟里,真不知道我们兄妹今天会是什么样子。我认为这是母亲最大的功劳。
我们兄妹的婚事都是母亲操办的,我们兄妹的孩子都没少得到我母亲的关爱。我的大女儿,是我母亲的第一个隔辈人,由她一直照看到上学。大女儿是五岁上学前班,五岁半上小学。那时,学前教育还是个新事物。为了上学前班的事,我没听母亲的话。她觉得孩子太小了,怕给累坏了。为此她流了不少眼泪,有时还跑到学校,隔着教室玻璃,看着小孙女掉泪。
我的两个女儿稍大一些后,我们夫妇就让她们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母亲是把大学梦寄托在孙辈身上的,看到我们让孩子干活,就责备我们,“孩子学习这么好,你们还舍得让她们干活。有你们后悔那一天的。”母亲的话对错不说,关爱晚辈之心不容置疑。
我们兄妹成家后,在我们那个地方混得还都算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母亲为了不给儿女增加负担,坚持独立生活,即使是在父亲去世后,七十多岁了,还是自己单独生活。非但如此,她心里总是惦记这个,牵挂那个,还经常帮儿女们干家务。我们兄妹一再劝她,“你不用我们惦记,已经就是儿女们的福了。我们都三四十岁了,你就别为我们操心了。”母亲嘴上答应着,心里还是放不下,一切照旧。
“父母在,不远游。”在我们夫妇来加拿大之前,大家终于把母亲说服了,搬到我的大妹妹家住。这让我多少减轻了一些内疚。为了不让母亲惦记,每隔十来天,我给家里发回去一篇《旅加日记》。这些日子,因为上LINC班学英语,生活比较单调,可写的东西少了,不知不觉三个星期没往家里发《旅加日记》了。妹夫发来邮件说,母亲这些天没听到我们的消息,着急了,牙都疼了。我赶忙往家里打电话,这边是早上九点,家里是晚上九点。可惜母亲已经睡觉了,是妹妹接的。妹妹说,这就行了,妈就会放心了。
“儿女在外母担忧。”母爱伴随我长大、工作、退休,直至出国。如今我都快60岁了,还让母亲操心,是苦,是甜?是喜,是忧?真是无以言状。在此,仅以寥寥数语,表表儿子的心迹,祝福妈妈健康长寿,天天都有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