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中国 湖北)
1979年秋初,我从一座高山腰的小学考上山脚边的中小学,寄读四年级。在开学的第一节课上,我发现,我的同桌和我一样,是个男生。他寸头,蜡黄色的圆脸上布满雀斑,身材瘦瘦的,很单薄,象风一吹就要倒似的,但他清澈的眼里透出无限的善意。他对我微微一笑,就动手帮我收拾书本、文具等。我一下就喜欢上他了,也报他以微笑。
刚下课,他就拉着我的手出去,顶着秋阳,来到操场上,同坐在一块干净的大石上叙话。他叫科伢,比我大三岁,3年前曾患大病,并因此休学,今年病愈了才复学,于是和有缘的我坐到了同一张课桌上。
我俩一见如故,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中小学坐落在一条名叫泗洋河的河边。我在深山里长大,见的世面少,老实巴交。河下的伢子精灵古怪,有的甚至以欺侮别人为乐。班上有一个姓向的同学,比我大四岁,常常期负我。他是当地一些调皮鬼的头头,在他的带动下,连一些小个子同学都常常踮起脚尖,摸摸我的脸,抓抓我的头发。每当科伢遇见他们这样胡闹,总是义正辞严,大声呵斥,赶走他们,为我解围。
1980年春天,不知向某出于什么心理,竟然诬蔑我和班上的一个漂亮女生“谈恋爱”,并纠集他的一班小喽罗,背着我在另一个教室开我的“批判会”。班主任也“应邀出席”。我们的班主任是个刚当民办教师的女高中生,才16岁,没有教学经验,简直把向某一伙毫无办法,竟当场气哭了。又是科伢将我叫去,并站出来,有条有理、有根有据地为我澄清是非。
那时,我们这些寄读生的生活比较艰苦,于吃的方面,总是在苞谷饭、洋芋果、合渣汤之间打转转。这年夏初,科伢常从家里带来一海碗爆炒洋芋片片,送给我。淡黄的新洋芋片片,翠绿的韭菜末,喷香的菜油,味道棒极了,就象我俩的友谊一样味道鲜美。
盛夏到来,除我和科伢外,其它同学常去河里游泳。我从山腰上下来,还不敢戏水。科伢生长在河边,为何也是旱鸭子?我问他为什么。他告诉我,他是独子,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从小大人就给他算过命,说他是火命,“水火不相容”,不能和水有过深的交道,否则有生命危险。因此,家人从不让他下河游泳。
1981年秋初,科伢和我都以优异成绩考上当地重点初中。我们上初二时,就常听到他家附近的同学议论关于他的“笑话”。原来,他的父母害怕他万一的个三长两短,为了延续香火,竟早早给他订了一门亲事;那个女子比他大三岁,在家务农;双方大人等他一下学,就给他俩成亲。在同学们的窃窃私语中,在众人的讥笑里,科伢的神色一天比一天黯然,变沉默寡言,成绩直线掉下来,和我也越来越疏远。初二上学期结束,他收拾行李回家后,就再也没有返校。
4年半过去,我成为本村第一个大学生,1990年毕业后在县城工作,有次回家,坐在公路边的一块大石上歇息,低头后抬头,猛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身旁匆匆走过,就喜悦地叫:科伢子!
他停下,迟疑了几秒钟,转过身来。果然是科伢,比原来高多了,相貌却没改变多少。我能看出他也很激动,但他抑制住了这激动,仅仅和我敷衍几句,就慌慌忙忙转身而去。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眼睛潮湿了,模糊了,心中涌起一阵很深的疼痛。当年,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为什么我竟不知拉他一把呢?
这年,农村的生活越过越红火,许多农户买了电视机。我老家所在的小山湾也是如此。有次我回到老家,一个乡亲来找我,说他家的电视机坏了,想背到街上去修,可又怕电器师傅很邪门,故意宰人;问我能不能在城关找熟人帮忙修修,以免上当。我还未答话,身旁的一个乡亲就说:“河下就有一个电器师傅,很公平,一是一,二是二,从不故意宰人。”我问这个师傅是谁?他说出的正是科伢的名字。顿时,一种别样的幸福感盈满我心胸……
啊,科伢,永远美好的科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