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雪耻》第四章 赵胜群爱上她的男学生

暑假末,文教局分配赵胜群到南戳中学当教师,学校安排她作高中一年级三班班主任教语文。她第一天登上讲台,惊奇发现她朝思暮想的天使坐在教室当学生,眼神那样明亮,那样羞涩,那样躲躲闪闪,她无比高兴,无比幸福,差点昏倒!第二天午饭后,她正在寝室看书,那男生拿着课本进来,脸红心跳站在桌边,用力压住粗气,请她讲解语文题。她顿时紧张,也脸红心跳,连忙站起来双手接书。她倒拿书本看半天,一个字也没进入她的脑子,一道题也没讲出来。二人低头站到铃声响,谁都没有说句话,可是两颗热血沸腾的内心交流了许多语言。

赵胜群常常想看那男生,每天眼睛注意他的好看身影,耳朵留神他的动人声音,一旦看见那身影,听到那声音,她全身一阵颤栗,心里涌起无穷幸福!可是当那男生出现在她眼前,尤其两人单独相遇,她总是神情紧张,语无伦次,用尽千钧之力,难以从容平静,全然没有老师的居高临下。她深怕外人看出她心怀鬼胎,又深怕在那男生面前表现得没有水平,好几回远远看见他走来,连忙绕路躲开。

一天晚饭后,她和几个男教师站在花坛旁边闲聊,大家围着她,听她讲说《诗经》,讲说屈原,讲说陶渊明和李白杜甫,都满面春风,不停附和,心情颇是愉悦幸福,颇有中国知识分子的温良恭让之风,她此刻完全忘记那男生,全然没有呼吸急促,语无伦次,深刻见解和丽词佳句犹如滔滔江水滚滚而来。附近教师宿舍一个男教师拿出一把藤椅放到面前请她坐,她坐下继续滔滔讲说,校门旁边国营饭店收钱卖票的张断腿的十岁儿子又来学校玩耍,看着她二郎腿上好看的裤子,无比垂涎她的漂亮、高贵和洋气,心里说:“我妈像她多好啊!”

晚自习铃声响了,到处散漫的学生一齐跑向教室,赵胜群他们也散伙,有的去教室辅导学生,有的回寝室看书备课改作业。一个矮个子年轻男教师抱着一个高个子年轻男教师的肩膀笑着低声说:“赵胜群那么漂亮,文才又好,真是南戳第一花!”高个子很想揩油沾腥,怂恿说:“你去叫她到我寝室来耍!就说我们跟她说件事……”矮个子自惭形秽笑着说:“你去叫,我不敢!”高个子继续怂恿:“去嘛,怕啥嘛!”矮个子笑道:“你打她的主意,是耗子ri猫屄,命都不要了!人家是军婚,又是县委书记的媳妇……”

赵胜群没有听到二人说话,回她寝室写小说。寝室很小,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占去屋子大半地方,床头空处放箱子,桌子横头搭方凳,挤得开门碰凳子。她拉亮电灯,见床下露出一双满是尘灰污垢的小脚板,连忙弯腰一看,是张断腿那十岁孩子,双手抱膝,低着脑袋,藏在床下一动不动,她吓得差点叫出声。她在食堂吃饭,寝室只有半瓶白开水,每月工资仅够吃饭洗漱,钱和粮票随时揣在身上,这孩子到寝室来偷什么?她叫出孩子训话说:“你在干啥!嗯?你是不是个小流氓!嗯?”孩子低头站着不说话,心里想:“我点儿也不调皮,就是想和你睡觉,怎么算是小流氓?”赵胜群怕人知晓此事,那些经常在一起说她漂亮的男人,那些经常以别人的灾祸为乐事的女人,又要借此大生流言,因此她审问几句,就放了那孩子。

赵胜群刚刚进入她的小说世界,猪嘴丈夫从几千里外回来,提着行李站在她面前。她非常恼怒,藏住不满说:“走黑了!你刚下车?没去你爸妈家里?”丈夫笑着低声说:“没去,天天想你呢!”连忙放下行李,关了门窗,来抱妻子,可是他刚碰她,她就愤怒吼道:“走开!我写小说!”隔壁老师连忙竖起耳朵一动不动。丈夫难受,只得离开,他的肚子饿得痛,眼睛搜寻小屋里,问有什么可吃的,赵胜群说:“食堂早就吃过了,去你爸妈家里,他们肯定有吃的。”丈夫不去爸妈家里,坐在桌旁看妻子,盼望铃声响起,自习结束,全校睡觉。赵胜群注定无法写小说,她怕丈夫强迫她,决定穿着棉裤睡觉,尽管天气已经热起来。她的裤带不结实,多么想在国营商店买根皮带啊,但是所有国营商店准时六点关门。东门桥边有人搞资本主义,私自偷卖牛皮带,她装着去厕所,出门到了东门桥。

赵胜群厌恶丈夫,买了皮带不回去,在街上瞎逛到自习下课,才回学校巡查她班学生睡觉纪律。她回到自己寝室,丈夫已经在床上,她从箱里拿出厚厚的棉裤穿在外面,用新皮带紧紧扎好才关灯上床,在丈夫脚的那头侧身睡下。丈夫连忙来到她这头,在背后抱她,赵胜群非常厌恶,不停掀开他的手爪,不停用肘猛撞,用脚猛蹬。丈夫生气,转身侧睡,二人背对背停息下来。赵胜群脑里出现那男生,出现男生那双暗通灵犀、拿魂夺魄的眼睛……她有老公,不该走邪路,不该对那男生产生不正当的感情,但是她没办法,她二十几岁才初恋,她厌恶老公,犹如厌恶一堆狗屎,一只癞蛤蟆!她正想着,丈夫下床摸来剪刀,睡在背后强行剪皮带,她翻身起床,拉亮电灯,夺了剪刀横眉怒目握在手!隔壁老师通夜不眠,蹑手蹑脚,屏息凝神,从墙壁缝隙偷看。

天还没亮,丈夫愤然走了,决心看过父母回部队,赵胜群如释重负,盼着起床铃声响。一会儿铃声响了,她连忙去她班男生寝室门口履行职责,催促起床。学生们闹闹嚷嚷,掀动被子,扬起许多灰尘,搅动许多潮湿,散出许多臭气,赵胜群一边做着威严,一边不失时机看那男生每个动作,听那男生每句说话,贪婪呼吸屋里涌出来的灰尘、潮湿和臭气,这灰尘、潮湿和臭气里分明有她可爱天使的诱人气息。男生们全部跑去操场,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寝室心里怅然,又站了一阵,才毅然离开,去女生寝室门口走一走,表示她对男生女生一视同仁。学校没有规定班主任必到操场,但是她要认真负责,去操场观察她的学生,了解动态,便于教育。操场里,各班学生整整齐齐站成方阵,听着前面站台上的体育老师的口令做操,几个晨起的老师在操场边闲聊活动,赵胜群站在她班学生方阵后面看那男生,他的每个好看的体操动作,每句好听的低声嬉笑,都深深留在她的脑海里。

体操结束,学生们回到各班教室晨读,赵胜群多想去她班看管晨读,在课桌间的走道上巡视,离那男生近些啊,但是她比男生大几岁,常怕男生嫌她老,常怕那颗火热的内心哪天突然离她远去,她的整个世界将垮塌,她的整个宇宙将毁灭,她现在不能去教室享乐,打算回寝室认真准备今天上午的语文课,她要用渊博的知识、精彩的讲演和独到的课堂艺术抓住那男生,让他佩服,使他倾倒,增加她在他心里的重量。这样想着,她毅然回到寝室认真备课,直到教工食堂响起开饭钟声。

赵胜群吃过早饭,拿着碗筷从食堂出来回到寝室放了,她多想马上讲课啊,但是上课铃声久不响!她不知道那男生这会儿在教室,在寝室,在厕所,还是在球场,她多希望他在教室啊,她可装着课前了解学生,讨论学习,跟他多看几眼,多说几句。她从寝室出来去教室,眼睛搜寻那身影,耳朵注意那声音,但是越近教室,她越是害怕,脑里想着昨天午饭后休息,她在教室和几个学生讨论学习,她与那男生多说了几句,就有怪怪的眼睛东张西望,左右传神。她要谨慎,她要克制,她千万不能闹出惊天丑闻!这样想着,她痛苦转身,回到寝室,藏在门内注意看着外面跑过的每个学生,期盼那个影子一晃而过,她可肆无忌惮看几秒。

上课铃声终于响了,赵胜群没有看到那身影,连忙拿了课本去教室。她兴致勃勃,精神百倍,来到门口,学生济济一堂,等她上课。她第一眼就看那男生,发现座位空着,她顿时天愁地惨,兴致全无,点儿力气也没了。她恨不能去亲吻那半张空桌,半条板凳,她的目光留在那儿不离开。她怕贪婪的眼睛惹祸,满堂学生发现秘密,便把目光马上离开,故意扫视全堂,检查学生,装着威严说:“怎么还缺几个人!?”她做得过头,神态怪异,有些学生暗笑了。她鼓足力气上讲台,迟迟不知讲什么,料定今天讲不好,真想安排自习课,这时那男生和几个迟到学生站在门口呼报告,她扭头一看,精神和兴致马上来了,批评两句,批准进来,连忙讲起课来。

赵胜群努力忘掉那男生,努力把目光放到别处,讲课果然精彩,除了那男生装着专心,全班学生都全神贯注,兴趣盎然,把赵老师佩服得五体投地。赵胜群到底不能忘记那男生,很想跟他说话,打算抽他回答问题,但是她以前常抽那男生,现在害怕抽得多了露马脚,她便一视同仁,从前排左起第一个学生开始依次抽问。她要抽完所有学生,才能抽到那男生,这多漫长,这多烦人啊,但是她必须管住自己!一堂课不会老是抽问,她最多只问十几人,这堂课没抽完,下堂课接着又抽,她迟早要跟那男生说上一次话。

下课铃响了,赵胜群就要离开课堂,她恋恋不舍,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她见学生们喜气洋洋,赞口不绝,许多人看着她不出教室,她就从讲台来到学生中间,跟他们继续讨论学习。那男生也没离开座位,低着脑袋装看书,耳朵注意听她每句说话,热血胀红整个脑袋,快要从每根血管喷出来。赵胜群不敢看那男生,也不敢与他说话,她多希望他勇敢发声啊,但是那男生闭着嘴巴,心里咚咚跳个不停。上课铃声很快响了,外面的学生陆续进来,下堂课的老师已经来到教室门口站住,赵胜群再也无法跟学生们讨论,她向那教师不好意思地笑笑,连忙离开教室。

赵胜群回到寝室,强力忘掉那男生,打算写作她的长篇小说。她终于没有战胜自己,在桌上高高一摞作文本里找出那男生的作文来,关起门窗,痛苦地伏在作文本上亲吻抚摸,悄声诉说,泪水打湿封面。她用手绢轻轻沾干封面,开始批改那男生的作文,她字斟句酌,认真批改,眉批尾批竟比原文长出好几倍。她多希望那男生的作文长一点啊,哪怕错别字垃圾话也行。她改完那男生的作文,恋恋不舍放一旁,要改别的学生的作文。她看着高高一摞作文本,兴趣索然,艰苦无比。但是她要一视同仁,才不露馅,磨蹭很久,终于拿了一本来批改。许多作文差得无法修改,令她生气,令她痛苦,好像学生们存心折磨她的精神,耗损她的生命,她真想敷衍了事,完成苦工,但是她怕学生们发现那男生的作文批改红字多,他们的作文批改红字少,她再苦也要一视同仁!她咬紧牙关,拼命批改,满版满篇写批语,让每个学生的红字都跟那男生差不多。有的作文短得只有一个标题,连垃圾话、错别字也凑不出来,她既痛心,又高兴,连忙扔到一旁,又拿别的作文批改。她改完作文,把那男生的本子又亲吻抚摸一阵,拿出胶水,裁了纸条,用玉指小心翼翼粘好封面破烂。她怕发下作文本,有学生看出问题,又将所有作文本一一检查,用胶水纸条粘好每处破烂。她决定明天抱着本子到教室发放时,一本正经批评学生们不爱惜作文本,让她粘了整整一小时。

第二年学校放暑假,学生们背着背筐,有的坐车有的走路,全都回家,许多老师在寝室匆忙收拾,然后关窗锁门,一边跟同事说笑,一边快步走出校门,去往各自目的地,高兴心情难以形容,很大校园只剩几对双职工,男人穿着背心短裤,女人穿着单衣凉裙,每天在煤灶上做饭弄吃,然后在凉爽的树下或者通风的巷道里搭一把睡椅躺着摇扇,享受假日的清闲。

赵胜群回到乡下看了父母,又来学校写作她的长篇小说。校园空旷,清静无比,这多好写小说啊,但是她每天拿出纸笔,脑子总想那男生,心里装着无限的烦乱,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深深陷入爱情的痛苦,每天拿出报名册看那男生的家庭住址、家长姓名、家庭成员等等及其有限的信息,每天在寝室门内窗内看外面,希望看见那男生一晃而过的身影,每天去教室,去操场,去她班男生寝室门外,想象跟那男生相逢,想象跟那男生说话。

赵胜群耐不住空旷寂寞,她多想离那男生近些,多想看那男生一眼啊,便以家访为名义,这天一早去赶车,要去那男生家里。她在李桥场上下车,连忙撑伞,遮住面目,害怕身后又跟着一群男人。她心怀鬼胎,不敢问路,免让看出她的丑陋动机,骂她不要脸,骂她误人子弟。她见一群孩子在玩耍,孩子头脑简单,不知世事,她打算去问路,走了两步,又怕他们大声张扬,招来街民。她来到场外,遇见一个面目慈善的老太婆,就冒险打听男生家长住哪里,心里紧张,深怕出事。老太婆认识男生家长,以为她是他家体面亲戚,连忙详细告诉道路和房子,赵胜群怕人听到,怕人围拢来,真望少说两句,可是老太婆怕她不知道,她已走了很远,老太婆还在高声讲说。

赵胜群冒着酷暑边走边寻路,终于看见男生家的单家小院,心里紧张起来。她离男生家的房子越近,心里越怕,她怕自己心情紧张,语无伦次,语气神态和举止都没分寸,男生家人看出问题,对她不尊敬不礼貌,甚至脏言秽语,赶她出门。她躲进一片树林,透过枝叶缝隙,远远偷看那农家小院。小院前边的小路,后边的山顶,左面的菜地,右面的树木,还有一只大红公鸡带着它的妻妾们在房后坡地觅食,这些本是乡间平常景致,但是在她眼里极富诗情画意,连山墙旁边简陋的草棚也是山水画家的妙笔。她期盼男生走到屋外,可是等了很久,不见那男生的影子,她抱住大树狂吻、悄诉和流泪,粗皮擦破面颊,擦破芳唇。

赵胜群偷看一阵勇敢走出树林,去一所孤零零的大队小学等那男生,期盼他去学校附近的河边钓鱼游泳或者放牛路过那儿,虽然可能很小。她在学校一边等那男生,一边到处观看:

前面水田里,白鹤与家鸭为伍;后头山坡上,雉鸡跟鸠鸟合群。右边石桥河,水声传出竹林,隐约可闻;左面农家院,人影透过树隙,仿佛能见。房宇简朴而无风雨之虞,阵雨在瓦上敲打,有时猛砸,天籁之音多么悦志;环境冷清却有乡野之趣,农夫从门前经过,偶尔闲聊,桑麻之事何等娱情。山墙下,老师把新菜浇灌得那样嫩绿;木门前,学生将古榕磨擦得这般光滑。星期天,教室里只剩下三五排课桌,节假日,黑板上还留着一两个错字。

赵胜群在大队小学逗留很久,她爱这儿的冷僻,爱这儿的自然,更爱这儿离那男生家最近。她多么羡慕在这儿教书的教师啊!她真想调到这里来教书,每天夜晚,她独坐孤灯,或听窗外蟋蟀,神游八荒,思及今古,或读桌上古籍,探索唐虞,叩问殷商,或写心中小说,迸发灵感,产生奇构。星期天,她独自一人在这孤零零的学校里,或种菜,观赏蔬果生长,或等他,盼望天使来临。寒暑假他们相逢阡陌,互通灵犀,漫步河边,观赏游鱼,闲逛山野,把玩小花,同坐窗前,共论翰墨。这种生活拿了皇帝的日子来换,她也不愿答应啊!她在小学左等右等,等到肚中饥饿,脑子发昏,没有等到那男生,只好又去赶车回城里。

赵胜群回到学校天天盼开学。开学那天,她一边忙着指挥学生打扫教室、寝室和公共地方的卫生,忙着学生们的报名登记和安铺,忙着领来课本和作业本发给学生,一边用眼睛在散乱的学生中寻找那男生。她等了一整天不见那男生来上学,她以为他不来读书了,觉得人生没有点儿意思,宇宙没有点儿价值,她躲到寝室差点自杀。她教书一年,已有声誉,许多家长通过各种关系把子女插到她班学习,她班教室寝室都打挤。她在自己寝室正痛苦,班长来报告男生寝室争铺打架,她也不去过问。

第二天早饭后,那男生背着大米、红苕、被子、席子和稻草汗流浃背来了,他到寝室放下东西一看,自己的铺位没有了,就去找赵老师。他没有紧张害怕,没有脸红心跳,他有正事,不怕别人看见他跟赵老师说话。赵胜群见他来了非常高兴,连忙同去男生寝室查看,只见四面墙上挂满背筐,地上左右靠墙是地铺,中间两排大大小小的箱子拦住两边席子,隔出一条窄窄的走道,走道满是水滴、苕皮、布鞋和湿稻草,男生们有的在铺里打玩,有的坐在铺盖卷上聊天,有的用饭盒端水进来粮装,然后拿去蒸饭房,有的鞋也不脱,踩着别人的席子去拿墙上背筐里的红苕。大家见班主任进来,都大诉苦情,说昨晚每人头脚相向,侧身直睡,无法翻身,就像油榨上加的一排木楔子。赵胜群安插不下那男生,多想让他在她寝室安铺啊,但是她不敢,批评几句男生寝室的卫生和纪律,就叫那男生在教室安铺睡觉。

教室搭满课桌,只有讲台旁边的墙角能够安铺。每晚自习结束,同学们离开教室,那男生拿开班里搞卫生之后堆放在墙角的扫帚、撮箕和锄头,以及自己的粮背筐,打开稻草捆、篾席卷和铺盖卷,在地上安铺睡觉。第二天起床铃声刚响,他连忙起来把被子整整齐齐叠了放在背筐上,把席子稻草捆好,将所有东西在墙角堆好,才跑去操场做早操。

南戳中学检查各班教室寝室清洁卫生,然后公布各班名次。每天早饭后的休息时间,几个值周生拿着簿册到处查看,认真打分,他们见各班教室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唯有三班教室墙角放着背筐稻草席子等等,便扣五分。三班学生把地板扫得干干净净,课桌放得整整齐齐,可是每天扣分,因此意见很大,赵胜群见她班排名最后,也很没脸。她要去找校长说理,但是她怕校长安排那男生挤到别班睡觉,或者给她班男生换间大寝室,她想叫那男生在她床下安铺。她不寒而栗,怕学校叫她去谈话,怕成千上万愤怒的、讥笑的、鄙视的眼睛看她,怕流言蜚语和各种叫骂传遍整个南戳县,甚至传到外县外省。她又想自己完全是为了工作,没有点儿邪念,她不怕世俗,愤恨世俗,心里说:“心底肮脏的人,常用自己肮脏的心底看别人!难道我叫男生到我床下安铺,就会跟他怎样!?我和他完全是师生关系,《西游记》里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一日为师,终生为母’,难道母亲会跟儿子怎样!?我对他的关爱,完全是母亲对儿子的关爱,完全是班主任对学生的关爱,完全是为我班的清洁卫生分数,即使学校找我谈话,我有理由讲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那些世俗丑恶之人,爱说就起劲地说,爱笑就起劲地笑,爱骂就起劲地骂,我走我的路,让狗子们狂吠去吧……”她管不住自己的强欲,没去找校长说理,毅然叫来那男生,要他在她床下安铺,背筐粮食也拿来,以免影响班里的清洁卫生分数。那男生非常高兴,心里虽然紧张害怕,却想这是班主任的安排,这是为了班里的集体荣誉,脑子来不及多想,忙去搬来全部东西。

赵胜群每顿故意迟去食堂,让大家坐完座位,她分来饭菜说:“又没坐处了。”她端着饭菜回寝室,那男生已从蒸饭房拿来饭盒,坐在她办公桌横头吃饭。她把饭菜夹到男生盒里,男生非常感激,一面狼吞虎咽,一面转过脸去擦眼泪。二人吃完饭,男生抢着帮她洗碗,帮她扫地,帮她提水,然后在自己背筐里拿粮拿菜装了饭盒,加水端到蒸饭房,赵胜群在寝室偷偷帮他洗衣钉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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