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雪耻》第三章 逃婚

 

赵胜群师范大学毕业分回南戳县,交了档案回家,在车站迎面碰着一个十八九岁的男青年,那青年看她一眼,马上红脸低头走过了,她幸福得脑袋发昏,意识模糊,差点撞到行人,心里叹道:“我的天啦!哪来的天使,这么英俊,这么腼腆,这么纯洁……”她管不住强烈渴望,回头再看一眼,不料那天使也正回头看她,二人都很尴尬,连忙转过头去。她上高岩班车,临窗坐下,眼睛看着窗外,上车乘客招呼她,连叫几声赵书记,她才回过神来,笑着应酬完了,又转过头去看窗外。她见天使上了李桥班车,心里无限惋惜:“恐怕今生再难见!”

赵胜群回到家里,她爹从怀里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结婚证:“群儿,拿去收着。”赵胜群打开一看,满脑浓雾,她爹说:“我把你打发啦。这门亲事,你做梦都要笑醒……”说着又拿出一张彩色猪嘴照给她:“你看这娃儿,长得多好!”赵胜群大发脾气,扔得老远,她爹便讲他和张书记定亲之事,料想她会很高兴。赵胜群先前糊里糊涂当上官,现在才知是用体貌换得,感到侮辱,感到羞耻!她当书记,官场长了她的见识,她读大学,书籍开了她的茅塞,她早已不是端着花生追大官的赵胜群,早已不把官员放眼里,此刻跟她爹吵道:“县委书记好稀奇!?我最瞧不起当官,当官又不讲本领,主要是靠舌头、关系和送钱!中国又不是美国,我赌他哪个不舔屁股、不讲关系、不送金钱能够当官,管他有能无能,有德无德……”胜群爹说了许多利害,然后打断女儿的悔婚念头:“婚期定在八月一号的,娃儿在部队请假已经回来了!我和张书记说好的,八月一号早上,你和我,还有你妈,我们三个人到高岩街上等着,县委的小轿车来接我们到城里,王秘书陪着那娃儿来……”赵胜群不再说话,婚期还有十几天,她决定明天进城找法院离婚!她不认为自己忘恩负义,她读书天赋这样高,文章写得这样好,假如国家没有文化大革命,学校没有停课闹革命,她完全能够考上名牌大学,完全会在北京上海高层知识界工作,完全不会有这婚姻!

赵胜群瞒着父母写了离婚起诉书,第二天撒谎看同学,揣着结婚证和起诉书进城去法院。她在法院要求离婚,法院哪敢得罪张书记,找些狗屁不通的理由不立案。她跟法官争一阵,到底没有丝毫办法,从法院出来决定逃婚。她打算去亲戚家里躲藏,但是亲戚们定然高兴她这婚姻,今后大事小事都找她,她去躲藏,他们定会告诉她爹,伙同逼她回去参加婚礼。她又打算去大学同学家里躲藏,她在脑里逐个筛选,没有一个家里能够去。她的同学都是推荐读书的工农兵学员,有的是半文盲,一张大字报总共一百七十几个字,就有九十多个错别字,有的像农妇一样浅薄愚昧,却不读书,顺应潮流天天批判智育第一,看她读书就厌恶,不是指桑骂槐讥讽她,就是明里批评贬低她,有的在寝室偷东西,失主没有抓住她的把柄,她趁势反败为胜,欺压失主,有的劳动和打球回来,见寝室无人,忙用他人蚊帐揩擦汗水和污垢,有的抢饭不错,节日会餐,自由舀饭,一把抓过勺子满满筑一大碗,不管后面同学有没有,有的愿意人格吃亏,不愿嘴巴吃亏,经常帮食堂师傅扫寝室、洗内裤、舔肛门、倒尿壶,肚子每顿胀得圆鼓鼓……她不管女同学男同学一个也瞧不起,在大学除了真有学问的教授,很少与人交往,成天独来独往,郁郁寡欢,落落难合。自然,同学们也都瞧不起她,有的说她冷血,有的说她高傲,有的说她没有一点生存能力。她继续考虑躲藏处,突然记起云岩山,就赶车去了。

云岩山林木荫翳,环境清幽,千年古寺,冠盖山顶,文化大革命造反派打烂佛祖观音,销毁汉钟唐鼎,打死几个守庙老尼,正要点燃庙宇跑到对面山头看大火,幸而有人劝阻,几百间大大小小联成一体的房屋才保留至今,远远看去像顶大毡帽,现今又有几个善男信女住寺里。赵胜群来到山下且走且看:

走进沟里,密叶能遮枝上雉莺;爬到岗上,疏林难掩山下田舍。栈道盘雾壁,继而有丈多深的岩腔,头上千钧巨石滴落泉水;石径砌云梯,接着是尺把宽的山脊,脚下万丈深渊奔窜野兽。远山洗过牛乳,起伏于天际;近树吹着山风,俯仰在寺旁。观音洞前,几只顽猴在树上探头缩脑,觊觎洞中果品;佛祖殿里,一个病僧于台下焚香点蜡,祈祷心里神灵。

赵胜群在寺里给了食宿费,选了山顶那边楼房,老尼带着她爬石梯,过僧房,踏栈桥,穿巷道,七弯八拐来到一间楼房敞开的门口,只见密林树枝伸进木窗,桌上一只松鼠跳到枝上逃跑了。她非常喜欢这环境,努力忘掉自己烦恼的婚姻,每天在这小屋创作她在大学已经写了一半的长篇小说,休息时跟老尼聊天,去树林散步,到山下赶场,倒也十分惬意。

婚期越来越近,赵胜群不能静下心来写小说,担心父母急得要死,正在到处寻找她,又怕暑假分配工作,张书记指示文教局把她分配到全县最偏远的孤零零的大队小学当教师,让她独守冷坛破庙几十年,不仅每夜担惊受怕,冒着流氓地痞破门而入的危险,而且满肚文章没有讲授对象,而且人们没眼睛,把珍珠当鱼目,把良马当蹇驴,连农民也会轻视她,嘲笑她,欺辱她。她住了两天,连忙下山,赶车回去。

八月一日那天,张书记在县城最高档的酒楼办了三席婚宴,客人是地区行署几个官员、张书记的几个外地当官朋友、南戳县委县政府的书记县长以及张赵两家亲戚,局长以下的官员一个也没有。吃过宴席,张书记忙着送客,猪嘴儿子带着赵胜群和亲戚们去家里。张家门外,林业局长、畜牧局长、蚕桑局长、县总工会主席等等十几个权力不大的小官拥挤在楼梯上,有的站着低声说话,有的偏着耳朵在门板听一阵就轻轻敲门,所有人见了猪嘴和赵胜群都争着招呼。猪嘴拿出钥匙开门进屋,放进赵胜群和亲戚正要关门,一个局长想进去,猪嘴“嘭”地关门,门板碰破他的鼻子。

客厅站着坐着许多人,有组织部、人事局、公安局等等党政实权部门的一把手、二把手、三把手、四把手,有各区的区委书记、副书记和区长、副区长,还有县委县政府的办公室主任、副主任,都等着写礼钱。他们提着皮包,抱着礼盒,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高声说话,有的候在卫生间门外等轮次,有的没有地方站立,就到厨房跟张书记老婆说话。茶几旁边有人记账有人数钱,几上堆满钞票,地上还有两墩,组织部长说:“王姐,拿个家伙来!”张书记老婆从厨房拿出两个皮蛋筐,组织部长将钱一墩一墩放进竹筐里。

亲戚们挤过客厅,关在张书记两口子和女儿的卧室聊天,猪嘴迫不及待拉着赵胜群进了另一间卧室。赵胜群一看,这就是今晚的洞房了,她非常厌恶,非常害怕,打算马上逃到云岩寺,就撒谎有事要上街。猪嘴抱着她再三问啥事,要与她一路上街,赵胜群生气说找厕所,猪嘴说:“我们家里有厕所!”赵胜群说:“你没看到门外候着很多人!?”说着挣脱就出门。猪嘴连忙跟去,跟到楼下,赵胜群站住愤怒说:“我去找厕所,你来干啥!?”猪嘴只得悻悻回去。赵胜群来到街上,担心两家着急,到处找她,闹得满城风雨,就在邮局给张书记写信,说她身体不适,恶闻人声,要在云岩寺独处一月,万望两家不要着急,不要找她。

赵胜群来到云岩寺,打算创作她的长篇小说,可是住了才两天,猪嘴就找来,时时缠她要做爱,赵胜群呵斥怒骂,推搡踢打,连忙躲到老尼屋里。菩萨多么圣洁,寺庙多么干净,老尼厌恶男女龌龊事,看见猪嘴,满是敌意。她每时每刻护着赵胜群,不让猪嘴近一步,有一次见猪嘴跟着赵胜群进她屋来,连忙怒声喝道:“出去!我要关门!”猪嘴只好出去了。猪嘴在云岩寺难受两天,眼看假期将满,只好下山回部队。

猪嘴走后,赵胜群又开始写小说,可是她时时感到烦恼、气躁、惆怅、空虚和无聊,无法全心全意进入她的小说世界,她总是模糊觉得缺少什么,渴望什么。她不求大富,大学毕业有工作,工资够她吃饭穿衣和零花,父母能够劳动,也不问她要钱。她不求大贵,当过区委副书记,又是县委一把手的媳妇,不管走到哪里,许多人尊敬她,奉承她,羡慕她,想方设法巴结她。她没有工作压力,只有工作乐趣,虽是推荐读书,她的学问实力和文学才华远远超过南戳那些考试读了大学的老教师,她真望马上开学,在讲台滔滔讲说平时没有讲说地方的渊博知识。她细细思量,自己什么也不缺少,什么也不渴望,就缺少爱情,渴望爱情。她醒事以来,受家庭、社会、学校和书本的影响,革命青年不能有爱情和享受,不能营建家庭安乐窝,要一心以事业为重,创造远大前程,因此她经常严肃端庄,厉词冷眼,回击男青年们的暗中追求,从来不知恋爱是啥感觉,可是自从车站遇到那天使,她的意志稍微放松,爱情就冲出防范,势不可挡,难以压制,无法消灭……她一生还有几十年,难道永远跟傻乎乎的猪嘴男人在一起?难道永远没有爱情,永远这样乏味生活,永远在渴望和煎熬之中度过一个又一个孤独的日夜?现在她宁愿几十年在全县最偏远的大队小学独守冷坛破庙,夜夜冒着地痞流氓破门而入的危险,天天遭受有眼无珠的社会的误识、轻视、嘲笑和欺辱,也不愿终生忍受没有爱情的饥渴和煎熬!她非常后悔那天回去参加婚礼,向社会承认自己的婚姻,“九州生铁铸成大错”,如何才能改变啊!

赵胜群日夜想着那天使。猪嘴下山没几天,她就冒着酷暑回南戳,在车站到处逡巡,希望看到那身影。她装着赶车,在烤熟人肉的烈日里,在赶车人群的汗臭里,在汽车刺耳的喇叭声里,在车轮掀起的灰尘和纸屑里,流着大汗不停应酬熟人的招呼、奉承和巴结,不停编造各种谎言,应付那些有意无意的问话,不停躲开那些生人熟人疑问和诧异的眼神,她这里坐会儿,那里藏会儿,甚至去奇臭熏天的厕所假装小便。她多么想到婆家喝水吃饭再来啊,但是她读大学张书记给她写了几封信,那些一语双关、含义模糊的感情话,她那时理解为上级对下级的虚情假意和表面关心,现在想来,别有意思,她不得不防。

赵胜群在车站没有看到那天使,她马上赶车去李桥,要在场上小旅馆住上一些时日。她在小场刚下车,美丽惊呆许多人,那些最令农民羡慕的单位职工,那些坐在自家门口摇扇的住街农户,那些背着背筐来购买供应化肥的生产队男女,有的停了玩笑,有的停了聊天,有的停了走路,都一齐看她,低声打听那是谁。小场只有一条街,赵胜群走了一个来回,正在寻找小旅店,蓦见身后跟着十几个青壮、老头和男孩,她非常害怕,连忙坐车进城,在旅馆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回到高岩娘家。

赵胜群时刻盼望那天使,想象他从李桥步行百多里,经过一段树林阴翳的山路来看她,她每天都去山路迎接他,在林间小道久久徘徊。山路半天不见一个行人,这里多好谈情说爱啊,可惜天使还不来!她怕碰见流氓歹徒,有时躲到高处树林,从枝叶缝隙窥视下面行人,一旦看见天使身影,她就连忙跳岩飞坎,奔跑下去,和他站在路上诉衷肠。她完全知道她和天使没预约,天使永远不会来,但是她需要这样,她只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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