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雪耻》第一章 公仆

作者苏平周

胜群爹抬回石头,见女儿还在屋里写小说,气不打一处来。女儿在省上发表一个短篇成为全县名人,给他带来很多光彩,但是生产队后天就要检查沼气坑,哪家没有打出来就扣哪家粮钱,一家人总得吃饭穿衣啊!他扔下杠子去粗吼:“胜群,你天天收工回来就写你妈那小说!你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赵胜群生气砸笔,拿起锤子錾子和梯子就走了。

十娃正在地上捉蚂蚁,九娃跑来拉起他:“弟弟,快跑!快跑!公社的大官来啦,我们去藏倒!跑快点,大官凶得很,连爹都害怕……”两个孩子拼命跑,跑到大牛家的沼气旁,十娃一跤跌下坑,粪水浮渣翻起许多气泡和浓臭,一会儿就没动静了。九娃大哭跑回家,他的爹妈和一群邻居跑来捞起十娃,孩子早已没气了。女人坐在地上,抱着儿子呼天抢地:“儿呀儿啊,我短命的儿啊……”一个看热闹的年轻农民玩笑说:“哭啥哭?不哭!儿死娘在,只要老子勤快……”

吴书记陪着县委重新掌权的一把手张书记和王秘书从大路走来。张书记说:“我们是人民的公仆,要为群众办实事,要全面贯彻省市沼气工作会议精神,打一场全县沼气化的人民战争。”吴书记说:“是,张书记,您说得非常正确!我每天都在做人民的公仆,我们公社沼气化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张书记说:“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对人民要怀敬畏之心,沼气工作要多作说服教育,少搞强迫命令。”吴书记说:“是,张书记,您说得非常正确!我们成立了一个沼气服务队,每天上门说服教育……”他迟疑一下,有点胆怯,“不过,张书记,有些农民很愚昧,跟他文说他不听,为了完成您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就抓了几个关在公社学习班……”王秘书说:“呜龙公社有个农民遭扣钱粮,跑到公社大吵大闹,李书记说,‘拿绳子来,把他给我捆起!’那农民一下就不闹了呢!”这时张书记听得路边沼气坑里锤錾响,说:“去看看。”三人来到坑口,见赵胜群十几岁的漂亮姑娘蹲在坑里打石头,这多吃苦,这多先进,这多革命啊,大家盯着坑里好看的身子迟迟不走,有的说这坑至少有六尺深,有的说这坑要装八百担……

赵胜群抬头一看,全是大官,心里咚咚跳着,连忙爬上地面,热烈邀请三位领导去她家里坐会儿,心里却怕他们真去,家里端不出好饭来,又自愧坐处那样差,又担心应酬水平不高。三人哪会降低身价去她家里坐会儿,但是姑娘这么漂亮,他们怎么也摆不起架子,都婉言道谢,说下次再来。赵胜群说:“张书记,吴书记,还有这位领导,千万等一下,我给您们拿点花生来!”便飞跑回家。

三人没有等待赵胜群的花生,而朝前走了。吴书记汇报说:“沼气是好,但是要不停往坑里加粪水加草料,产气才够用……”张书记想着赵胜群的身影:“这么漂亮,这么聪慧,完全可以给我当媳妇……”吴书记汇报说:“希望县上再给高岩供应二十吨水泥,我们就能全面完成沼气化任务……”张书记想着赵胜群的身影:“她可能不会喜欢我的儿子……但是我有吸引力,我的能力,我的权势,我的地位,我的经济……和她偷情,多么幸福啊!就算不能偷情,也可天天大饱眼福……”

张书记正想着,赵胜群端着小撮箕跑了两三里,在后面气喘吁吁追来,硬把三人衣袋揣满花生,这才千恩万谢,告辞回去。三人非常感动,一路剥着花生,都夸赵胜群是革命的铁姑娘。张书记问:“她叫啥名字?”吴书记说:“就是发表小说的赵胜群呢!”张书记和王秘书听说过高岩公社有个十几岁的姑娘在省刊发表小说,不料今天碰到她打石头,更加赞赏她能文能武,张书记指示吴书记马上培养赵胜群入党。

赵胜群激动得无法打石头了,大官们吃了她家的花生,这是多么荣耀,多么了不起的大事啊,她拿着撮箕工具回家,要把天大喜讯告诉家里,还希望外人知道。吃饭时她讲了,全家都很高兴,虽然家里没了做种的花生。胜群爹最高兴,说女儿该把三个大官请来,家里没有好吃的,在生产队到处借,也要借够九个鸡蛋一碗醪糟,给每人煮碗醪糟鸡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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