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梁抬石巧夺他人之成果,庄爱书笨丢自己的关系。

皮校长办完丧事不久,中青年教师进城考试。大家在场上坐班车,先上车的和后上车的,一见面就互相招呼,说说笑笑,却无一人搭理我。我心里难受,也不理人,独自坐到最后边。

一会儿售票女人上车来,教师们你争着给我买票,我争着给你买票,惟独没人给我买票。我不吃宴席不送钱,不讲关系不讲情,大家就跟我这无情无义的冷血动物不讲关系不讲情,看我难受不难受。阳鲲豪气说:“你们都不买,我给你们一下买了!”于是与售票女人一起点数教师人头。售票女人点到我,阳鲲很不高兴低声说:“没有他!”我非常难受,连忙举钱对那女人高声喊:“来收钱!”

教师们在城里下车,一路担心不及格。有个教师说:“不及格可以参加补考。”另一个教师说:“补考题比正考题浅。明说,补考都是放人过关。”第三个教师想到了聪明办法:“嗨!我们请病假,不参加正考,二天参加补考!”梁长颈说:“有时候补考题比正考题深……”梁主任笑着说:“长颈鹿,明天我在厕所藏着假装屙屎,开考五分钟你来解便告诉我,题浅我就来,题深我就参加补考……”他怕别人笑他,干脆老起脸皮,“明说,这些年是把书本忘完了呢!”梁长颈玩笑说:“你给我办啥招待哇?”梁主任笑着说:“请你到西街吃包子。”

皮校长连话也不想跟我说了。他当校长多么了不起,我竟敢扫他的面子!我在学校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点力量,他高兴把我怎样就怎样,他决心不让我再搞教学实验。我岳父已经退休,回到家里像农民,皮校长点儿也不顾忌他。华龙公司几座高楼拔地而起,公司除了木材,还经营石油、建材和房地产等等,我姐夫已是全县首富,兴镇初中许多教工常佩服,皮校长点儿也不服气:“民小教师出去的,没啥大不了,无非是赚了几个臭钱,舍得送钱舔沟子!”这回我得罪他不浅,他坚决要收拾我。

这天,他进城参加工资会议,在校门口碰到我,说:“你从下周星期一开始,还是只教你班的语文和历史,其他课停下来!”他本想先跟科任教师们通气,让他们都答应接任课程,再通知我停止实验,但是他等不住,他要尽早让我难过。我说:“你同意了的呀!?”他说:“原来同意,现在不同意!你乱搞,我们能让你长期乱搞!?”说着就走了。我如临大战,天天食不甘味,睡不安枕,一面继续实验互教互学法,一面想着应对办法。

工资会上,教育局奖励全县教师考试前十名,把奖金交给得奖者所在学校的校长带回去,我为全县第一名,得奖一百元。同时,教育局还转发了教育厅通知:各校推荐一名优秀中青年教师参加县上的讲课竞赛,县上筛选后推荐到市上参加讲课竞赛,市上筛选后推荐到省上参加讲课竞赛,获得各级竞赛名次者,发给证书,作为将来提拔增资等等的重要依据。

皮校长回到学校召开全校教工会议,传达县上会议精神。说到教师考试,他说兴镇初中教师集体考得好,教育局奖励学校一百元,他决定学校再添一百元,买肉在教工食堂大家搭平伙。多年以后,我从一个外乡校长嘴里得知教育局奖励我一百元,我要冲回兴镇打畜牲,但是他得癌症已死了。他在会上没有传达教育厅讲课竞赛的通知,他知道我最有能力参加讲课竞赛,散会后叫去一个听话的年轻教师,叫他准备去县上竞赛。年轻教师脸红心跳笑着说:“那么多人听课……”皮校长鼓励说:“年轻人,管他能不能选上,只当锻炼破胆。”那教师就认真准备去了。

皮校长叫去科任教师,要他们接任我班课程。梁抬石说:“你何必这样?现在各校都在办尖子班,集中能力强的教师打突击战,你等他教到快要毕业时,来一次校内统考,然后根据统考成绩,把六个毕业班的尖子生抽出来编成一个尖子班,让梁明禄当班主任,其余差生编成五个普通班……”皮校长恍然大悟,完全同意他的建议。

升学考试快到了,六个毕业班校内统考之后,皮校长召集梁主任、高大全、梁抬石和梁明禄等人开会,研究毕业班分班之事。这天我去我班上课,见皮校长、梁主任、高大全和梁抬石拿着名单在班上宣布分班,指挥学生马上抱着书包到自己的新班去,学生们坐着久久不动,皮校长呵斥说:“走!马上走!五分钟内不走的,我们把姓名记下来,不准参加升学考试!”梁主任、高大全和梁抬石也威胁说,不听从学校安排,马上开除,通知家长来领人!学生们仍然不动,等着我去说话。

我很想上前阻挠,但是又难预料事情后果,不敢和学校斗争,并且我认为老师在学生面前发生冲突很不体面,今后无法教育学生。我想上前说些道别话,用以煽动学生感情,让他们留恋我,不服从学校安排,但是我瞧不起这种作为,我不愿用感情留住学生,我要用教学留住学生,我的真金要经得起烈火检验才算,否则我不屑一顾,我相信学生愿意留在我班,相信学生会自发斗争,况且我认为学生对老师的感情要发自内心才算,要经得起风吹雨打才算。我勤于做事,懒于斗争,我为我的懒惰找到了理由,就在这关键时刻退缩不前,而去别班教室外面看情况。

学生们都很害怕学校,梁抬石选中几个胆小羞涩的女生,把她们的书包拿了放到讲台上,搬掉她们的课桌,呵斥道:“走!马上走!”几个女生没坐位,站在教室很惹眼,生气走到讲台,抱起书包去了尖子班。打开一个缺口,于是慢慢地,别的学生也只好跟着动起来。

我去三班教室外,见班主任在讲台上动情地和学生们说着离别话,竟然流出两滴眼泪来。老师的泪水果然见效,几个感情脆弱的女生把脑袋伏在桌上呜呜地哭起来,其余女生怕班主任有意见,也努力伤心,努力挤眼泪,虽然她们并非个个要去尖子班,几个傻头傻脑的男生也莫名其妙地跟着嗡嗡哭起来,虽然他们一个也不会去尖子班。于是教室里的哭声由少到多,由小到大,纤细的,粗莽的,呜咽的,号啕的,哭得天愁地惨,哭得山崩地裂。你看,三班班主任工作干得多好啊,学生多么留恋他!我非常鄙弃,又到另外几班教室外面看了看,班里风平浪静,班主任们巴望不得分班,今后考差了,他们可以向社会解释,他班原会考第一的,只因尖子被抽走了。

我回到我班教室,见原班学生只剩三个人,其余全是新学生,我满腔怨愤,决定去找教育局领导伸张正义。教育局局长已经调离,李股长当了几天副局长,现在作了一把手,虽然那次我指出他对孔子的话理解有错误,但是我认为争论学问是好事,那些读书教书很差的教师从来不争论学问呢,领导不会记刻我。崇原高中迁校址,我姐夫承建新校舍,据说给李局长送了大钱,李局长跟他称兄道弟。我打算通过我姐夫去找李局长说话,但是刚有这念头,我就感到自己卑鄙:“我痛恨社会讲关系讲人情,现在我不也想讲关系讲人情?自己没本领,不能独立做人,就狐假虎威,受蔽他人……”我姐夫是典型的世俗,亲戚、朋友和熟人有事,他爱帮忙,但是他帮别人,不是佛家的善念,不是基督的精神,完全是要别人感激他,完全是给自己树威信,完全是为自己指挥别人、训斥别人、利用别人增加筹码。我不愿做他麾下的小卒和走狗,打算自己去找李局长。

我进城来到教育局,见李局长的办公室关着,我到隔壁去打听。隔壁办公室的中年人我不认识,我问道:“老师,李局长去了哪里?”那人认识我,他常听人们讲说“兴镇初中的庄爱书最狗最啬,任何人抽不成他一支烟,喝不成他一口酒,收不到他一分礼钱,遇事讲原则、讲是非、讲道理,点儿也不讲关系和处世,没有一点人情味”,他最痛恨我这种人!我爱讲原则、讲是非、讲道理,他今天就跟我讲原则、讲是非、讲道理,于是冷冷说:“他是领导,走哪里又没跟我请假,我怎么知道?”

我非常难受,怀恨出来,记起师范学校我们的班长王大中调到教育局,新近提了副股长,就去向他打听。我来到他的办公室,他正在抄写一个著名医学家的健康知识讲座稿,抬头看我一眼,正要招呼,又想“我当这官,也算不小,应该摆摆架子才是,不然庄爱书把我这官位看得太不值钱,今后没大没小,我怎当官?”于是继续抄写不理我。

我说:“大中在忙啥?”便去翻看那本健康知识讲稿。他见我还像同学那样直呼其名,而不叫他王股长,心怀不满,脸露愠色,忍了忍终于说:“坐吧。我在写书。”说着拿起自己抄写的厚厚一叠递给我欣赏:“你看,写到一百三十七页来了,这是啥概念!”我一看,书名是《怎样才能有一个健康身体》,再看内容,是医学家第一人称的精辟见解,搀杂副股长第三人称的毫不通顺、毫无内容的口头话,两种语言截然不同,像一股浊水汇入浩浩清流。

我看不下去,还了书稿,问他道:“李局长哪里去啦?”他占了地位优势,不怕得罪我,抬起头来厉声问:“你有啥事!?”我讲了,他居高临下说:“我点醒你一句——回去搞好关系!你庄爱书教书是没说的,但是不维人,狗!”他把那“狗”字说得非常重。接着,他又伸长脖子靠近我耳朵,低声说出做人诀窍:“人在社会上,要舍得本,才求得利,越是狗,越要遭整!专门整狗!”他坐正了,用平常音量说:“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本来不该给你说这些话,但是我俩是老同学,我才没有打官腔。明说,当官要学会两套话——官话和私话!人不相熟就讲官话,那就是政策话和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人相好了就讲私话,那就是真实话……”

我又问:“李局长哪里去啦?”他想了想:“到三亚考察天涯海角去了,你等他不哇?”停了一下高声说:“你回,不要在城里憨等!你庄爱书又不是有钱人,在城里多耽搁一天就多花几元钱。再节约么,五角钱一碗的削刀面要吃嘛,两元钱一晚上的鸡毛店要住嘛。你看,老同学又帮你节约了哇!如是其他人,我不会轻易说真话,让他在城里憨等。明说,老同学当了官,你这点光都不沾?”接着他笑着说:“喂,我们师范学校的同学进城来,个个争着请我吃饭,你今天舍得钱请我不啊?”我忍着他的鄙俗没说话,他见我不表态,连忙说:“我这就把你考验出来了呢!你果然舍不得钱呢!你以为我真的在叫你请我?”接着高声说:“你想请我,还把我请不起!我不大不小是个副股长,天天请我的人排轮次……”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见李局长办公室门打开了,进去说:“李局长,我向你反映一件事情。”李局长对我在教工食堂的表现比我在讲台上的表现记得还深刻,他听我讲着,心里说:“你就找我来啦?那次我们为你的事情下来,照理你最应该给伙食费,但是你狗眉狗眼,大家都争着给,你埋头吃饭不吭声!”他知道我是严醒梦的内弟,他想:“如果严醒梦来说情,少不了我给皮校长说一句,叫他安排庄爱书当尖子班的班主任;现在严醒梦没来找我,我当然就要装着不知他跟庄爱书的关系了!”因此他对我说:“学校调整班级,这是工作需要和校长的权力,教师学生必须服从,我们也只能支持学校的工作!至于你不照教材教书,另搞一套,瞧不起老师们上课,自己教完所有课程,这早就有人反映,我们那次下来调查,没有处分你嘛!给你留了改正机会嘛!难道你还要继续坚持你的错误?你说你教得好,那是你个人的看法……”我忙要申辩,他抢着说:“就是这样!我跟你谈了十几分钟了,我忙得很,还要去开会。”说着站起来收拾桌上东西,准备出门关锁办公室了。

第二天我去成都,要找教育厅伸张正义。我在教育厅打听王厅长,都说到北京开会去了,我去王厅长的秘书办公室,秘书听了我的诉说,心想:“这也是个活宝器!这点小事来找教育厅,教育厅管得完这多事?大家都去给领导送礼,你为啥不去?不会做人,不会处关系,跟领导搞不拢,就该吃亏呢。”因此他对我说:“教育厅没有直接管辖乡初中,你回去找教育局。”我求他给李局长打电话,但是他跟我无亲无故,又没一点利益交换,我凭什么应该白白享用他的地位好处和权力资源?因此他还是叫我回去找教育局。

我回到学校,满心惆怅,怨恨群小,天天躲在斗室里,朗读我翻译的《离骚》:“……时俗之人本来就善于投机取巧啊,他们违背原则而改变既定措施,离开正路搞歪门邪道啊,努力苟合把这当成当然之事。我多么忧愁而失意啊,独自一人受困于世俗得势之时。宁可马上死去并且亡灵消失啊,我也无法耐着性情学习他们的样子。雄鹰不与凡鸟合群啊,自古以来本就如此。方与圆怎么能够契合啊,路线不同如何能够相安无事……”

尖子班百分之九十是我原班学生,星期六回家,星期一大多不来上学。梁岫云她爸不顾农忙,约了几个学生家长来学校谴责皮校长分班。皮校长训道:“学校的家,你们就当完啦!?你们懂教育,就留在家里自己教嘛,送到学校来干啥!?”家长们用转学威胁,梁抬石说:“转!马上转!看你转到哪里去!”梁主任知道学籍管理规定,笑着说:“不管转到哪里,都要回原籍报名,拿到我们发的准考证,你们的娃儿才能参加升学考试。”家长们害怕拿不到准考证,只好回家劝孩子来读书了。

十几天后升学考试,梁明禄的尖子班全被录取。教育局排了名次,兴镇初中尖子班是全县第一名,梁明禄和梁抬石他们几个科任教师进城,分别领了教育局颁发的优秀班主任奖和优秀科任教师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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