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办丧事,皮校长活埋老娘;行婚礼,高伙夫痛打亲叔。

几个教师在大榕树下正说着,听得皮校长广播通知全体教工开短会,大家就去会议室。

皮校长宣读教育局转发教育厅的考试通知。他也反对考教师,边读文件边发表反对意见,见教师们又骂起来,便停下宣读,让大家叫骂。我没做声,极端鄙视,心里说:“平时你们教初中语文的只看初中语文课本,教初中数学的只看初中数学课本,此外什么书也不读,现在就怕考试了!”我幸灾乐祸,希望国家多考几回,用照妖镜照出他们的真嘴脸!皮校长等到大家骂够了,才又继续宣读:“这次免考对象为:A、各校校长;B、教龄满三十年或者岁数满五十岁者……”大家哗然,免考的鼓掌叫好,不能免考的都羡慕别人。我仍然没做声,心里十分怅然,遗憾教育厅政策不彻底,真希望所有教师都考试,让他们人人遭苦难,个个现原形,我才痛快。

散会后,皮校长登记教师们的姓名、任课和出生年月日,以便教育局统计考试人数,许多教师都去皮校长屋里说说笑笑套近乎,想把自己的岁数变大。阳鲲二十八岁,再三央求皮校长给他写成五十岁,皮校长很为难,阳鲲说:“皮校长,你不要这么认真,全县几千教师,教育局连人都认不完,我赌他们把每个教师的出生年月日搞得清!”皮校长还是很为难,阳鲲突然记起说:“嗨,我差点忘了,下周星期三是皮校长的生日呢,我们给他祝生!”于是教师们人人争先,个个恐后,一齐笑闹着要到皮校长家里去祝生。皮校长很想收礼钱,当然高兴大家给他祝生,但是他老妈最近几天要死,他操办祝生大宴不合适,便婉言谢绝大家说:“算啦,免得把钱给你们花费了……”教工们哪里同意,继续闹个不停,阳鲲笑着说:“那不行!管你答应不答应,我们下周星期三到你家里坐倒不走,赌你好意思不端饭出来给我们吃!”我班学生在上体育课,我又去皮校长屋里拿报看,见得大家丑态,心里非常作呕,拿了报纸就走了。

我回屋里看报纸,读到一篇短文章:英国有个警察陪他八十多岁的母亲逛公园,母亲折了一朵花来玩,那警察按照公园规定,要他母亲到园林管理所去接受罚款,母亲不去,他把母亲背到园林管理所,帮她交了罚款,出来又陪母亲逛公园。我赞叹这警察精神多么崇高,我想:“中国人别说家人摘一朵花,就是犯了杀人罪,也要千方百计帮他逃脱法网。西方自启蒙运动以来,法制观念深入人心,形成重原则轻人情的契约文化;中国两千多年来儒家思想占主流,儒家重人情关系,轻法制原则,因此民众缺少法制观念,没有契约精神,遇事就讲关系人情。中国社会大大小小这么多的腐败和黑暗,不是由权钱交易产生,就是由关系人情产生……”我痛恨关系人情泯灭了多少公平和正义,决心一概不讲关系人情!

教工们正闹祝生,皮校长老婆从家里来了,说他老妈已落气,要他回家办丧事。教工们不再笑闹,有的溜出去讲说重大新闻,商量礼钱送多少,有的留下来出谋划策,操心丧事,讨好皮校长。皮校长叫来梁主任和高大全交代了近几天的学校工作,就带着几个贴心教师到他家帮忙跑腿去了。

几个教师刚拢皮家沟,就帮皮校长装棺材,请阴阳,请主祭,请锣鼓,请厨师,请吊客以及挑水劈柴、汤猪刮毛等等,每个人都展现自己的全部才干。皮校长又在皮家沟挨家挨户落实几百客人的睡铺,同时借这借那,教师们跟在他身后背饭桌、扛板凳、抬蒸笼、顶蒸锅、挑大桶、提小桶,还有勺碗瓢盆、筷子杯子、纸牌麻将、扑克象棋等等等等。

第三天,皮校长带着几个教师来场上买鞭炮、买香蜡、买供品、买花圈、买烟买酒、买油买菜,买齐丧宴所需东西,他让他们背回去,自己来学校委托梁主任帮他邀请全体教工去吊丧。他刚进校门,几个修整学校阳沟的石匠一齐招呼他,包工头说:“皮校长,哪天出丧?我们来哀悼!”皮校长不愿收他那点礼钱,降低自己的身价,连忙说:“不不不,我不请客!”包工头说:“真的,是哪天?”皮校长说:“我真的不请客,好多熟人我都推了!”

出丧的头一天中午,梁主任广播通知学校放假,学生们连忙背着装粮的背筐高兴回家,教工们扛着花圈去吊丧。大家天天在学校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今天不上课,轻轻松松,快快乐乐,走出校门吃宴席,和熟人聊天,跟朋友玩笑,这是多么美好的人情啊。高大全叫梁长颈帮他扛花圈,一路和年轻教工追打跑玩,乐得像孩子。大家经过兴镇场,只见李实饭店门外,四十多岁的老板娘在塑料盆边弓腰洗碗,肥大而滚圆的屁股分明地分成两瓣。高大全上前抱住女人的大腿根,肚子猛地一挺说:“我ri死你个胖婆娘儿!”他把那ri字说得非常狠,抒发了他满腔的热情。女人脑袋舂到盆里,一碗水泼在高大全脸上:“你狗ri的敢再来!”高大全笑着跑开了,众人高喊又来又来,然而女人不又来,抱着碗碟进店了。

我班没有放假,照常上课。我决定从皮校长老娘的丧事开始,永远不接受任何人的婚丧寿庆宴请。我瞧不起世俗,结婚要请客,祝生要请客,死人要请客,生娃要请客,参军要请客,乔迁要请客,退休要请客,子女考上初中要请客,考上高中要请客,考上大学更要请客,大家你请我,我请你,都想收回礼钱,都不愿少请一次,永远没完没了!我瞧不起皮校长,老母去世不怀念,不悲哀,而有心情操办大酒大菜,卖抬丧饭,发死人财。我懂得人类不比禽兽,婚丧寿庆应该请来客人,举行仪式,表明事情的严肃和意义,但是世俗把礼仪搞成了饮食生意,客人吃了饭,交钱才能走路。先圣创礼,原要改造大众,可是后来被大众改造了,成为代代相传的陋俗。朱光潜说:“凡是风俗,都是毫无思想、毫不动脑的盲从。”我绝不随俗,绝不合污,我要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我虽然只是沧海一粟,付出全部生命也不能改变世界丝毫,但是我要像精卫衔微木,我要像刑天舞干戚,我决不妥协世俗,附和世风。况且,我跟皮校长无亲无故,只存在工作关系,不存在私人关系,我凭什么该因私废公,耽误教学,去拍马屁?

我下课休息,去看工匠干活,包工头见我没去吊丧,非常奇怪,非常不懂,想我一个知识分子,怎么不讲人情世俗,怎么不走人生正道,还不如他们农民大老粗,他忍住不满,一边打石头一边问我:“庄老师,全校老师都去皮校长家里吃酒,你啷个不去呢?”我打算宣传我的想法,但是又想:“‘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衷情’,愚人这样众多,我费许多唇舌,把这个教懂了,哪个又不懂,一辈子也教不完。孤独不是我的选择,而是我的命运啊!”因此懒懒说:“我不支持他做饮食生意!”就走开了。一个石匠很不懂:“他说啥?做饮食生意?”另一个石匠说:“他原是疯子,爱说疯话。”第三个石匠说:“他跟他爹点都不同,他爹很讲人情世俗。”第四个石匠说:“干脆像庄爱书这样还安逸,省多少礼钱啊。”第五个石匠说:“你有他那么不要脸没有哇?变人连人皮都不披。”第六个石匠说:“我们再没钱,该撑的面子还是要撑。”

皮家沟四合大院的朝门在下房正中,朝门外面的树上挂着串串鞭炮,一个点炮的大孩子爬上砖瓦堆放哨,小孩们在树下纸屑中专心致志找哑炮。院内几处人家的灶房正在热火朝天办宴席,人们匆忙进出,拿这送那,而皮校长揣着香烟,到处安排,到处指挥,到处应酬。宽大的院坝里搭满饭桌板凳,坐着一些早来的客人,有的吸着主家的香烟,有的咂着自带的旱烟,有的无事可干,就欣赏面前的搪瓷茶盅和劣质茶水。茶盅是皮校长从各家借来的,大小不等,花色不一,却都疤痕累累,老垢重重;茶水几人共饮一盅,滚烫开水冲起老茶的灰尘和柴棍,连同泡沫在盅壁浮成一圈。有个农民赞赏说:“这茶高档!”第二个农民想皮校长是高等阶级:“他们这些人的茶,那当然啰!”说着把满满的茶水移到第三个农民面前,“喝茶。”第三个农民用竹管咂着叶子烟,他要把肚子留着装酒菜,将茶水还给他说:“我不喝茶。茶有啥好喝?像牛尿一样。”大院上房的正堂大门外,锣鼓队坐在一张饭桌周围,老头们各自守着响器,喝茶,吸烟,聊天,吐痰,七十几岁的主祭坐在他们中间,用带痰的破嗓子低声练唱祭文。正堂屋里,棺材上盖满花圈,前面一碗菜油燃着豆大灯焰,还有几个果品和一盆纸钱灰烬,皮校长的大姐二姐和三妹一面守灵,一面拉家常。

放哨的孩子看见兴镇初中的教工来了,连忙跳下砖瓦堆,点响一串鞭炮,锣鼓队的老头们打起响器,表示欢迎,守灵三姊妹却拉家常,忘了哭丧,一个孩子跑去说:“快点哭!快点哭!外面来了很多人……”三姊妹停下拉话,一齐嘹亮地哭起她们无师自通的丧歌来,嗓子非常好听:“妈呀——妈哟,我苦命的妈哟……”哭了一阵,吊客进院,招呼说笑,坐下聊天,外面鞭炮停了,响器停了,三姊妹也停下哭丧,继续拉家常。三妹接着先前的话题说:“他在外面和那些野婆娘勾搭,回来还要把你打死又打活……”大姐说:“我那老东西一辈子好吃,大年初一都偷嘴……”聊了一阵,外面又来一路吊客,三姊妹听得鞭炮锣鼓报信,停下聊天又一齐哭起来:“妈呀——妈哟,我苦命的妈哟……”

客人渐渐来齐了,大院里坐得满满当当,这儿在亲热说笑,那里在生气争吵,整个院子一片嘤嘤嗡嗡,嗡嗡嘤嘤。一会儿晚宴开始,几个帮工在席桌之间穿梭往来,拿来香烟、白酒和碗筷,端来大盘、小盘和盆钵,客人们停了说笑争吵,吸烟的和不吸烟的,每人分了一盒香烟,就咂咂有声吃起来。

几碗几盘之后,每桌端来八个大蒸肉,高高架成“十”字,贵宾们都从衣袋拿出包装来,有的是废纸,有的是菜叶,有的是塑料薄膜,要将自己的大蒸肉包了明天拿回家去。李牛是大院里的女婿,他在席上奉菜最勤,总把小块奉给别人,大块夹到自己碗里,现在见大蒸肉从上往下数第一个最小,第六个最大,在心里盘算一阵,就站起来从他堂岳父开始,顺着时针转动的方向依次奉去。堂岳父早就忍着一肚子火,现在见那最大的蒸肉落到李牛自己碗里,“啪”地拍下筷子:“李相公,这一席我们都不吃,让你一个人吃完算啦!”

贵宾们吃饱之后,开始敬酒。大家都以醉倒别人为能事,到处是劝酒拒酒,到处是说笑争吵,有的席桌吼破嗓子在猜拳:“一魁首呀,二红喜呀,三桃园呀,四季财呀,五五五呀,六六六呀,七七七呀,八八八呀……啊哈哈哈哈哈……你输啦,你输啦,你输啦……喝喝喝喝喝,这没说的……再拿一瓶酒来!”于是:

赢家斟酒,“呃嘿嘿,呃嘿嘿”怪笑,要罚输者喝满碗;输者耍赖,“那不行,那不行”高喊,不受赢家惩半滴。东边叫:“喝喝喝,喝大杯!”西面吼:“罚罚罚,罚满瓶!”张三不胜五盏,被众人逼到桌下当贱狗;李四难饮三杯,由同席按在地上学蠢猪。王五拿着酒瓶来到赵六背后,抱住脖颈硬灌,酒打湿衣襟;赵六仰起脑瓜倒在王五胸前,抓着酒瓶强推,脚蹬翻席桌。

晚宴后“坐夜”,正堂内外挤满人,年轻女人和孩子们因为文革破四旧,从未见过唱祭文,宁肯站个通夜,也要看看主祭老头的好戏,但是那些年长的,从前见过唱祭文,便没这般兴致,有的要睡觉,有的要打牌,有的要下棋,有的要打扑克,皮校长安排睡铺,安排屋子,指挥家人给客人拿来纸牌、象棋、扑克、油灯等等,忙得半刻不松懈。

第二天早宴,客人又坐满院子,皮校长三个哭丧姊妹在吃席,正堂屋里冷冷清清,只有棺材、花圈、果品和燃着豆大灯焰的油碗。有个孩子吃饱了,跑到正堂去看鬼,终于不敢进门去,站在门外看里面。他见屋里一只瞪着绿眼的大花猫,扭头看他一阵,突然藏到棺材下,他想花猫定是鬼变成,吓得正要跑开,只听老太婆在棺材里有气无力地呻吟叫喊,拍打棺壁,他连忙跑回席上告诉妈妈,说他听见鬼在叫。妈妈端着酒杯正跟同桌敬酒,没有细听他说话,安慰说:“不怕,这么多人,管它啥子鬼都压得住!”说完继续说酒话。

早宴快要结束时,皮校长按照阴阳先生算的时间忙出丧,一一安排丢纸钱、端灰盆、唱丧歌、吹锁啦、放鞭炮、扛花圈、举葬幡、拿锄头、背草灰,八个抬棺汉子向主家要索要杠要抬杵,又有亲戚向皮校长提醒这样建议那样,皮校长忙得东奔西跑,像个没头苍蝇。一些贵宾喝醉吃饱,拿着大蒸肉要回家,皮校长一面忙出丧,一面防人吃混饭,不写礼钱就溜走,他拿来几把锁子,锁了大院各家后门,只留朝门没有锁,在门口搭起两张桌子把关,委托知己帮他记账收钱。

贵宾们在院子里这儿一堆,那儿一伙,低声商议礼钱数目,争论酒菜价值,有的说蒸肉大,有的说炖肉小,有的说每席至少要值两百元,有的说每席只值一百元。皮家沟村那堆人讨论最激烈:新任村支书有孩子在学校读书,带头写了五十元,但是有人痛钱,只写三十元,村支书跑到皮校长灶房拿出大木盆丢在地上高声大骂:“龟儿些不要脸,吃了不想给钱,吐出来老子端去给主家喂猪!吐! ri妈你们吃的东西才值三十元?吐!”大家到底吐不出来,只好都写五十元了。皮校长一边关注写礼钱,一边指挥家人收拾满院残席,以免邻家偷去,这时山上墓地有人高声叫他去做主,他只好上山去了。

教工们写了礼钱回家,一路争论丧宴。高跟党说:“他这回席桌办得不错!”梁水牛说:“但是甜肉坨子有点小。肉丝呢,每人夹一筷子就光了,我们那席够端不够吃……”梁抬石笑着说:“你们那席有高大全,再有十个人端菜都忙不赢!”梁长颈回头一看,见高大全胀得走不动,独自一人掉在后面,催他说:“猪八戒走快点。”高大全说:“同路。”梁抬石笑着说:“猪八戒,要人抬不?”高大全也玩笑:“孙悟空,你翻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哪个跑得赢你?”梁抬石又笑道:“哪个主家碰到你就倒楣,礼钱收得再多都要亏……”

梁水牛又说起皮校长的丧宴,回头对身后的高跟党比出两根指头:“他这回可能要赚这个数!”高跟党说:“赚不到!你不算人家的本钱?”高大全在后面高声说:“你们听说没有?朱成祥请客纯赚好几千!”一个教师不满说:“有些人请客纯粹是为了赚钱!”于是大家谴责请客风,都说有些人没事找事来请客收钱,我们每年几十家的礼钱在哪里去找啊。高跟党说:“我一次都没请过客。”梁长颈说:“跟党,你的儿子都那么大了,好久请我们吃喜酒呢?”一个老教师说:“高跟党,人家母猪下崽,都请他妈几桌客人收钱,你结婚正儿八经该请客,为啥不请?”教工们都跟高跟党说笑,强烈要求他补办喜酒,高跟党送了很多礼钱出去想收回,他感谢教工们一片好心,笑着说:“我回去跟家里商量。”

高跟党回到庄家湾,许多人都来围观大蒸肉,有的夸赞蒸肉香,有的夸赞蒸肉大,接着又问席上其他菜,高跟党一一讲说。邻居们走后,高跟党对老婆说:“我们还是该举行个婚礼啊?”“阿庆嫂”说:“那就在场上包席桌吧。”跟党妈考虑包席赚钱少,主张就在家里办,高跟党和“阿庆嫂”都嫌家里办席太麻烦,跟党妈只好说:“那就在李实饭店包。”跟党妹说:“哥,少请也是请,多请也是请,干脆见人就请!好多人你不请他,他要请你,凭啥应该白吃亏?”

高跟党把婚期定在国庆节,他采纳妹妹建议,印了一千多张请贴到处邀请。这天,他在兴镇初中遍发请帖,高大全蹲在自己寝室的石头门坎上吃饭,接了他的香烟别在耳朵上,高声笑着说:“跟党,你要叫李实把猪耳朵切厚点啰!昨年梁大山打发女,我们在李实饭店吃酒,猪耳朵比纸薄,一口都吹得上天嘿嘿嘿嘿嘿……”梁抬石说:“李实饭店越来越假,连加水稀饭都上席了,简直是七月半泼水饭——哄鬼!”高跟党说:“我给他打了招呼的,保证让你们胀得爬不回来!”说着给他们发了请帖,就往别处去。高大全望着他的脊背又高声说:“叫李实把甜肉坨子切大点!”

高跟党来到我寝室,我正在看书,他说:“爱书,国庆节中午我在李实饭店举行婚礼,请你参加。”说着递了请帖。我极端鄙视,想他无非是为钱,拿出三十元给他:“我没时间,钱拿去!”高跟党这才记起我连皮校长家的丧事都没参加,他后悔自己太莽闯,白白丢了大面子,一把抓回桌上请帖说:“我稀奇你这三十元!?”说着就愤愤走了。

国庆节中午,李实饭店楼上楼下坐满了喜气洋洋的客人,新郎新娘以及家人在席间忙着散发瓜子喜糖和烟酒。贵宾们有的高声说笑,显弄油嘴滑舌,有的嘴巴咬着瓜籽,眼睛馋着新娘丰满的屁股,有的则在急切等待菜肴上席,批评厨师出菜太慢。一会儿佳肴上席了,于是:

肥肠焖豆腐诱发了众客唾液,瘦肉烧韭黄吸引着大家眼球。大牛端着酒杯盯鲜香,要让自己饱肚;二虎拿起竹筷瞄肥大,只等别人动手。小盘白油炒竹笋,难填三猪饿肚;大碗红糖烧猪头,可饱四狗饥肠。蒸菜多用红苕充数,炖肉全靠萝卜当家。海带丝很多很长,像河里生长的茂盛水草;山鸡块又小又少,如草中躲藏的稀疏河虾。最让人失望的,是两块猪蹄飨遍几十桌食客;最令人生气的,是一个鸡蛋哄完数百张嚼嘴。

宴会之后,主家一边托人记账收钱,一边准备婚仪。“阿庆嫂”忙着穿婚纱,她的儿子帮她牵后摆,跟党妈怕孙子在婚礼台上捣乱,把他哄到街上玩耍。主婚人见新娘准备就绪,高声宣布结婚典礼开始,于是客人们一齐观看婚礼台。主婚人展示自己懂古,把他从老一辈那里听来的、从电影上看来的和自己想出来的一切繁文冗节毫无道理地堆在一起,婚仪长得令所有人生厌。

好不容易等到捉弄新郎新娘这一节,大家立即高兴起来要看好戏,梁抬石他们想出新奇点子,笑笑闹闹高声向主婚人建议,以示足智多谋。高革命在侄儿的婚礼场上最活跃,一俟主婚人拖长嗓子宣布“夫妻双双过独木桥”,他连忙找来很窄的板凳,笑闹着硬逼新郎新娘站到板凳上相向而过,迫使他们当众拥抱。

“阿庆嫂”羞涩地笑着,坚决不过“独木桥”,她在几百贵宾面前不能没水平,开动脑筋寻找正确理由,但是话刚出口,许多人就高声笑闹反驳。闹了很久,新郎大方上板凳,但是新娘应该害羞才是,因此始终不上去。宾客有人笑着喊:“把她抱上去!”高革命听说抱新娘,正巴望不得,真的来到侄儿媳妇背后抱她。新娘屁股抵到硬东西,笑得不能站稳,醉倒在了叔叔怀里,然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终于顽强站起来,自己上了板凳。她知道几百双眼睛盯着她,于是平展双臂,左摇右摆,像踩钢丝,动作非常优美。新郎新娘相遇了,拥抱着小心翼翼过“桥”,还是倒在了“桥”下,大家欢呼雀跃,笑得热泪盈眶屁滚尿流,吼破嗓子叫重来。

这时大门口站着许多人看热闹。一个妇女看着新娘嫉妒说:“屄呢,已经老了。”梁猪儿快到四十还没老婆,常和一个半疯半傻、长着箩圈腿、像只癞蛤蟆、名叫香儿的老女人在山洞中或刺丛里苟合,现在他把新娘看得垂涎三尺,听得身旁妇女说话,肯定地说:“不老,她不算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鄙视说:“不老,你不嫌老!”众人都笑了。有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笑着说:“梁猪儿好久娶新客?我们等着吃你的喜酒!”梁猪儿知他讽刺,说:“笑话,老子要娶婆娘,随便能娶几百个,像你那婆娘我还瞧不起!”那男子说:“我那婆娘总比香儿强;我不像有些人,连老母猪都没有一个。”梁猪儿的疮疤被棍子戳痛了,握紧拳头说:“没有好!没有才不当龟子!有的人婆娘遭人家搞了,自己当龟子……”二人便打起来。

不远处的街上,新郎新娘的儿子手举小纸旗,一面奔跑一面用普通话高喊:“我要结婚啦!我要结婚啦!我要ri屄呀!我要ri屄呀!”正跑着,迎面来了一个初中女生,要去门口看热闹,孩子便脱下裤子,握着小鸡儿,朝她一下一下挺肚子:“ri !  ri !  ri !”女生假装没看见,低着脑袋红着脸,绕路走过了。

高跟党和“阿庆嫂”过了几次“独木桥”终于成功,于是下一个节目开始,主婚人拖长嗓子高声喊:“新郎新娘共吃喜糖——”高革命连忙举着用线拴上一颗喜糖的钓鱼竿,将喜糖吊在二人嘴边,二人伸长脖子咬喜糖,正要咬着,他抬高竿子不让咬,二人低下头来,他又降下竿子,让喜糖在他们嘴边晃动,二人忙又共咬喜糖,他又抬高竿子……如此反复,无休无止,让人发笑,直到新娘撑不住笑脸了,他才让他们吃到喜糖。

这样闹了很久,主婚人拖长嗓子又高喊:“最后一个节目——,送新郎新娘入洞房——,滚铺!”说着带头大笑,虽然并无可笑之处。于是众宾欢呼,人潮涌动,笑着闹着都想进洞房在新娘铺里打滚,但是洞房远在庄家湾,多数客人都各自回家,只有高跟党的几个铁哥们和高革命笑笑闹闹簇拥着新郎新娘去洞房。梁猪儿不爱笑闹,但是也要去滚铺,分享点儿新娘气味,就盯着“阿庆嫂”那颇富性感的屁股跟去了。跟党妈收了礼钱在跟饭店结账,跟党妹本想留在后面帮老妈,见高革命要回庄家湾滚铺,便跟着也回去了。

几个青年一路笑笑闹闹,找出许多歪理,要高跟党等会儿站在洞房外面,让他们与新娘滚铺,高跟党坚决不答应。来到庄家湾,高革命回家耽搁,几个朋友抬起新郎扔进一个大水坑,连忙拉着新娘往洞房奔跑。高跟党像落水狗一样爬起来追赶,朋友们抓起墙边一根牛鼻索把他捆在树上,就与新娘进洞房。高跟党真想放声大骂,真想放声大哭,可是铁哥们关系好,才有这般兴致,他不能扫兴失朋友,只得强撑笑脸,求人放他,可是庄家湾的人们无人上前,都站着笑看乐事。

高革命从自家屋里出来,跑着去洞房,跟党妹等在房后,见四下无人,一把拉住他说:“不准去!”高革命非常厌恶,扯出手来:“你有啥资格管我!?”便往洞房跑去。跟党妹来到房前放了哥哥,高跟党跑进洞房,见朋友们有的在铺上打滚,有的围住“阿庆嫂”笑闹,高革命挤在“阿庆嫂”背后,手爪从她肩上伸过去,插进领口摸奶子,“阿庆嫂”双手护胸,笑个不停,高跟党一把抓过亲叔叔,按在地上就痛打,边打边说:“老子割了你的狗鸡巴!老子割了你的狗鸡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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