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错误不能犯──代价是生命

 

有的错误不能犯──代价是生命

 

 

郭戍华

 

 

从去岁中秋到今年半夏,不满一载,我已痛失两位好友。伤心多日,概叹人生无常之余,冷静时也想到一个问题,他们或许都是不经意间,犯了一个以生命为代价的错误!

 

 

 

一、

 

去年9月先逝的Y兄,是我中学校友,都在北京第五十五中上学,他比我高一年级。我俩是在他初中快毕业时认识的,什么机缘早忘记了,但因为共同爱好文学,很有些相识恨晚的感觉。

 

后来我们成了一生至交。

1974年,我们曾油印了一本名为《新生》的地下文学刊物,Y兄家独门小院正好适合搞秘密活动。刊物只出了一期,就被两家父母发现,并坚决把这极端危险的苗头掐灭了。

1977年恢复高考,我曾在Y兄家吃住一个月,复习备考。他妈妈象对自已儿子一样对待我,为我洗衣洗袜。

八十年代初,我还做了Y兄的月佬,撮合他和我的一位同样有艺术修养的女同事,成了夫妻。

后来,他进入经济日报下属杂志社工作,我在经济体制改革杂志社供职,更多了结伴一起釆访出游的机会。

特别是最近十年,因为与当年几个相好的发小联系上了,外加人过五十,工作家庭各方面压力减轻,聚会就更多了,每月总有两三次,或出游,或打牌,或聚餐。

 

Y兄在我们一块玩的朋友里,可算身体素质最好的。我们年轻时一块练过武术,到了四十岁后,他又开始练一种据说叫性命功的气功,一起外出时也经常见他打坐静修。

记得是九十年代中期,有一年冬日傍晚,他来我家找我下围棋,数九寒天,他却只穿了衬衫,外套一件卡几布长风衣。那时他刚开始练功。我问冷否,他说练了功就不冷了,但却不断掏出手帕擦鼻涕。从那以后,他似乎就没穿过棉衣,被朋友们称羡不已。

他也多次拉我练性命功,我却不大认同。我的根据是,生命的新陈代谢能力总有限度,超常支出只可能损害自已。比如,那些专业运动员,大多满身伤病,没有几个长寿的。

 

Y兄不能喝酒,和我一样,一杯下肚就面红耳赤。

他本来也不吸烟,不象我,从参加工作就开抽,而且很快成为瘾君子,每天要吸一包半到两包。那时他从不买烟,也不带火,我给他烟,他就抽一颗,抽着玩,经常吸一半就扔了。不给他呢,他也不要。他自豪地说,自制力强,绝不会上瘾。

可惜生理强于心理,他后来还是上了瘾。甚至在我成功戒烟十年之后,直到他去世,他也没戒成烟。我发现,我属于身体适应性较强的类型,容易上瘾也容易戒除。比如出差时坐几小时长途大巴,不许吸烟,下车抽第一口烟时,我几乎有晕倒的感觉,大概说明几小时,身体就适应了无尼古丁的状况。Y兄恰相反,是那种不易上瘾,上瘾之后也不容易戒的体质。

 

Y兄唯一的问题就是血压高。这是遗传,他父亲高血压,但老人却活到八十多。所以谁也没觉得很严重。Y兄也是不到五十岁就发现了血压不正常,但他说也没啥大感觉,一开始并不吃降压药,有时有感觉了就吃一片,这样断断续续的很长时间。后来听我们说不好,又问了医生,才按规定服药。

 

但我从没见他量过血压,他总是精神抖擞,体力充沛,让人觉得是朋友里身体最棒的。一起出去玩,只有一次是2014年末去泰国普吉岛时,他病了,说是胃疼。我们也认为是饮食不习惯,因为一起去的也有俩轻微闹肚子。领队给他从酒店服务中心找了胃药,他吃了仿佛也作用不大,说他家有一种药,每次胃疼吃了就好。那天大家出去玩,他一人在酒店歇了一天。

后来他去世后,我说起此事,我老婆曾说,有许多人胃疼其实是心脏问题。

 

Y兄的母亲也属于长寿型。老太太虽近九旬,依然挺拔匀称,干净利落,好象也不吃什么药。因此我们一直在心里认为Y兄一定是长寿之人。我也曾暗想,将来肯定是他送我,因此颇有自得:此生终点,能有相知之友为你洒泪送行,也不枉此生了。

可谁料天意难测!去年九月初,他竟突然而逝,让人毫无心理准备。

 

之前大约七月上旬,我们同学一起去了东戴河。是Y兄联系的海滨农家院,最诱人处是海鲜随便吃不限量,他最爱吃的就是螃蟹,这大概继承了父母南方人的基因。那晚大家一起散步,我不小心从一个半米高石阶上踩空,摔到柏油路上,所幸只是右肘破了点皮,Y兄包里带了创可贴,还为我细心地处理了一下。当时我心里还觉得自己时运不佳,谁知真正的大难却降在了他的头上。

 

从海边回京后,又在朋友家搓了一天麻将。没几天他就匆匆去云南了昆明了,他夫人女儿女婿及小外孙女当时正寄居春城。其间8月初他还邀我一同去滇作深度游,可惜我未能成行,于是只能从微信中看他一人背包行走在路上,后来又看到他去了黔西南,岂料这竟成永诀!

 

9月17日早上,和Y兄同在经济日报的朋友M先生突然来电,问我近日可有Y兄消息。我这才意识到,已有十来天没看到Y兄微信了,前两天我还问他最近忙啥竟无消息,他也未回复。

M先生却告诉我,他在报社一个微信群中,看到关于Y兄在贵州心脏病突发去世的消息,他不信,怕是有关系不好的同事恶意造谣,但Y兄的手机却打不通!

 

我听了大惊,一边嘱M先生直接向Y兄单位核实,一边给他家里打电话,但均无人接听。后来还是Y兄单位证实了消息无误,是他女婿通报的。Y兄家里后也拨通,他夫人简略叙述了悲剧大概。

 

9月6日,Y兄受黔西南某市之邀,去参加一个书画活动,中午聚餐时盛情难却,喝了一些当地养鹿场自产的鹿茸鹿鞭酒。饭后回宾馆午休,Y兄睡眠中突然大叫一声,同房间朋友问他怎么了,他却没反应,朋友发现情况不对,赶快叫人抢救,可惜已无任何效果。120救护赶到,只能宣布死亡。

 

医生和警方检查后均未发现可疑情况,基本判定系自身突发疾病死亡,但要确定是何病,须做解剖。家属未同意让逝去亲人再受刀俎……

放下听筒,我不禁悲从中来,号啕失声!

 

后来,Y兄夫人曾说,他近年睡觉鼾声严重──外出住一屋时我也发现过,似乎患有睡眠呼吸暂停综合症,怀疑是否因此致死。

但我在网上查,一般认为,若心脏等器官无器质性病变,睡眠呼吸暂停极少导致即刻死亡。几位从事医务工作的朋友也猜测,这种情况更可能是主动脉血管瘤或夹层破裂引发的。特别考虑Y兄有家族遗传血压高长期病史,可能性更大。这种病异常凶险,若非提前发现给予手术根治,一旦发病,主动脉突然破裂,病人必死无疑,即使当时在医院也难抢救。

 

可怕的是,后来问Y兄家人,这些年来,竟没有他做年度体检的印象!或许是他自认为身体素质太好了,没必要体检?

 

 

 

二、

 

接着逝去的Z同学,中学与我同班,比我还小几个月。

他很聪明,在班里考试总是数一数二。因为要好,每天上下学都和我一起走。他父亲在某农场工作,买回一些禽兔类小动物,甚至有为科研人工饲养的小白鼠,做成炖肉,我还在他家吃过。在那个缺肉少粮的年代,真香啊!

别看他长的文文静静,人送外号“小白人”,性格却毫不懦弱。记得有一年夏天,我们俩去工体游泳,回来路上遇到一帮小痞子,要抢我们的泳裤,我俩奋起反击,以一当十,杀出重围。

 

Z同学也是参予我们搞地下刊物的一员。后来他通过严格审查和体检,应征入伍,在青岛某海军航空兵服役。转业后又上了大学,毕业后进入外交学院工作。却不料,八十年代中期一个夏天,被蚊子叮了,得了脑炎竟遭误诊为重感冒,险此丢了性命。医院已嘱准备后事,庆幸Z母顽强绝不放弃,找了多位专家会诊,终于化险为夷,保住了命,却落下了癫痫的后遗症。更严重的是,抢救输血时让他染上了丙肝,为后来埋下了隐患。

 

近十几年Z同学身体向好,癫痫也犯的少了。他也积极锻炼,全身心侍奉父母,还经常参加同学活动。七年前送走了他父亲,去年五月送走了他母亲,本以为该享受无牵无束自由自在的晚年生活了,却不料死神降临。

 

今年春节,他突患肠梗阻。检查发现肝部有苹果般大小的占位性病变。到协和医院确诊为肝癌晚期,并发肺转移。

陪他去医院检查时,我曾问他,怎么增生这么大才发现,难道你每年不体检不做B超吗?

Z同学苦笑,说是知道自己有丙肝并长期服药,所以每年都体检,但以为肝肾功验血指标正常就没问题,根本没做过B超检查!

真是糊涂啊。现在B超水平,连几毫米的肝囊肿都能发现,若早期发现癌组织,立刻釆取手术或介入靶向治疗,控制甚或痊愈,也是有希望的。

 

后来四个多月里,Z同学只进行了一期介入治疗,目的是阻断肝癌组织血液供给,防止增大破裂导致的巨痛。大夫说其它治疗已无意义,就只能等待死亡了。幸有Z同学的小妹,抛家舍业,从美国赶回来,日夜陪伴他走完这人生最艰难的数月时光。

 

他小妹后来告诉我们,最后的日子里,他很豁达坚强,能吃能睡,看见小妹伤心流泪,他还劝慰妹妹。Z同学还是一个有忧国忧民之心的人,病中还与我微信语音长谈政经形势,让人钦佩。

 

6月13日,几位同学去他家探望。他虽瘦弱,却依然笑语如常。

 

6月26日,早上他给我打电话,听着语音无异。当时我正在送小外孙上学路上,他说你先忙。其实那时他已住进医院,却没告我。

 

7月6日,Z同学小妹微信我,说他在医院已处于弥留状态。

我当日即与一位上学时就仰慕他的女同学,赶去医院看他。他戴着呼吸面罩,意识模糊。小妹说现在主要问题是肺癌导致呼吸衰竭,大脑缺氧,大夫说最多只能再坚持一两天了。我们叫他,他听到了,还艰难地睁了睁眼,双腿向病床栏外挪,似乎要下床。看他如此,真让人痛心!

但很快他又陷入了昏迷。等我们离开时再叫他,就没反应了。

 

7月7日,小妹讣告,Z同学去世。

 

 

 

沉重的故事讲完了。人生如梦,青春少年,往事依然如目,同学好友今竟成烟。

悲痛而后想说的是,希望他们以生命为代价的错误,能作后者的警训。

Y兄如果年年做体检,或能发现危险早予处理,按他的体质,至少再活二三十年不成问题。

Z同学若体检时不漏掉B超,或早期诊断早期治疗,至少不至于这么快就撒手而去。

他们都因这小小的错误,丢掉了可能是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宝贵生命。Y兄享年不到64,Z同学刚刚63岁。

 

呜呼哀哉!

 

 

2019年8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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