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妹【53】

打工妹【53】

【美】张彤禾(莱丝丽)  著
郎伦友  译
我的祖父于1946年1月7日到达东北最大的城市沈阳,这是他15年后第一次回到故乡的土地。他的一个老朋友董文琦当时任沈阳市市长,提醒我的祖父要多加小心。“你是从重庆来的。”董文琦说。“你不了解这边的情况。”来自苏联方面的联络员也对我的祖父进行提醒,那个俄罗斯人要他等到抚顺的治安状况好转再说,于是我父亲在沈阳逗留了一个星期。
后来开始出现一些流言蜚语,说他胆小怕事,不敢出门,到了沈阳什么都没干。1月14日上午,他的东北经济委员会的上司打电话询问这项被拖延了的任务。我的祖父听得出有人暗示他是胆小鬼,一气之下,他当天就带领六名矿业工程师和几个当地的铁路警察前往抚顺煤矿。一到了矿区,他们实际上就成了囚犯,被苏联军人和中国共产党方面的警察看管起来。两天里一事无成,最后要求他们离开。1月16日晚,我的祖父他们一行人在监视之下登上一列苏联方面的火车往沈阳返回。当天晚上9点钟,几个全副武装的军人在抚顺西边一个荒废的车站登上火车,他们命令我的祖父和他的同事下车,把他们押到附近的山里。就在那个冬天的夜晚,在东北的荒野上,那些军人用刺刀将他们全都刺死了。
据当时的报纸报道,我的祖父临死之前说了几句话。“我是中央政府派来的,”他说,“为国尽忠,我死而无憾。”
*   *   *
在重庆,没有任何消息。有一天,我的祖母去庙上为渺无音讯的丈夫算命。到庙里去算命的人要抽两支木签,这两支木签进行一定的组合;然后再抽一支竹签,竹签上写着数字。这个数字与命运相关,用一首诗来表达意义,而这首诗的说法往往是模棱两可的。命运的层次从“上上签”到“下下签”。
那天我的祖母抽到的是下下签。那首诗的意思连我父亲都明白,当时他才10岁。60年后他还能记得起,并且一字一句地背给我听:
昨天驾船失了舵,
今日依然海中寻。
即使重新得原物,
费尽功夫费尽心。
在沈阳,到处都是传言,说我的祖父和他的六个同事已经被杀了。我的祖父的朋友、沈阳市市长董文琦接到苏联军队在这个地区司令官的电话。董文琦赶到了那个指挥部。40年后,他在回忆录中记述了当时的情景:
【我】见一装载棺木之卡车停于院中,棺木周围用黑布包裹。我一跃上车,开棺一看,确是莘夫无疑。他仍然穿着与我在北平同时做的藏青色中山装,身体共被刺了十八刀。
我的祖父的遗体被洗干净了,并拍了照片。照片显示有多处刀伤,胳膊上有绳子的勒痕。他的棺木被拉到沈阳的关帝庙,在那里展示了三个月。“将他身受十八刀之血衣悬挂庙内,供民众观看,”董文琦写道,“以增强同仇敌忾之情绪。”他的尸体照片被广泛传播,也是有意进行宣传。这起暗杀的消息在1946年2月被公开,中国各大城市学生示威游行,要求苏联军队从东北撤出去。在重庆,大约有两万多学生示威游行,抗议这起暗杀事件,抗议苏联军队留在东北地区。在地球另一半的密苏里州富尔顿,温斯顿·丘吉尔在3月5日发表了著名的铁幕演讲,把苏联在东北的这些行为作为它心怀叵测的例证。
凶手问题始终没有弄清楚。国民党坚持说,是共产党杀害了我的祖父一行人,目的是警告政府撤出东北地区。反过来,共产党则说是国民党上演的暗杀,企图扭转民众的立场反对共产党。而苏联则把这个行为说成是当地“土匪”所为。没有人声明为暗杀一伙手无寸铁的平民负责——这种懦夫的表现似乎是中国政坛的典型行为。目的是卑鄙的,传达的信息也是清楚的:旧的战争结束了,新的战争已经开始了,我的祖父的死是许多即将到来的暗杀的第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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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彤禾

郎伦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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