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妹【137】

打工妹【137】

【美】张彤禾(莱丝丽)  著
郎伦友   译
2005年的最后一天,我去沈阳的那个公园看了祖父的陵墓。那是个严寒的早晨,空气中的煤烟味刺鼻。苍白冷冷的太阳悬在天上,好像一只柠檬。公园里的人很活跃,大部分是退休的老年人。老头们随心所欲地慢跑着,老太太们则在打太极拳。我在一座步行桥上停下来,看着下面的湖面。湖面上的积雪已经被清出一圈宽宽的椭圆形滑道,人们像运动员那样弓着腰滑冰。一个年过半百的妇女穿了好几层衣服,戴的大口罩遮住了脸,这是沈阳人在严寒的冬天里常见的装束。在我观看的时候,她想单腿站在冰面上,另一条腿向后平伸,保持平衡向前滑,结果差一点儿向前摔倒。站稳后,她向四周看看有没有人注意。
我继续向前走,来到了下马石,一对石柱上刻着满族文字,是通往清皇帝陵的“神道”起点标志。往左走,我看到了一小片由松树环绕的空地,那就是我祖父的坟茔。
我祖父的墓碑高约六米,灰色的混凝土上刻着红字:
张莘夫先生纪念碑
中国矿业工程师
祖籍吉林省九台县六台村
一八九八至一九四六年
我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它使我感到安慰。铭文只有四行,包括了最基本的事实——全都是真实的,没有一点儿虚假;政治内容没有被硬加在这段文字中。如果你只能用35个汉字来描述一个人,这样的尺度似乎是合适的:他的生卒年份、他的职业、他的籍贯以及他的姓名。timg (1)
我站在那里看着纪念碑,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该干什么。我没有磕头烧纸,只是在祖父的墓前站着。没有人打扰我。有几个男人在下马石附近踢毽子,但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最后我只好走开,因为天太冷了。
在我离开的时候,一个男子骑着自行车,一台录音机绑在自行车后面,播放着当年在民工中流行的歌曲,一首从遥远的地方流传过来的歌曲,那个地方的每一条街道上都有一家工厂,历史博物馆一字没提毛泽东。
我爱你
爱着你 
就像老鼠爱大米
不管有多少风雨
我都会依然陪着你
当我回想祖父的一生时,最为难过的就是他失去了机会。年纪轻轻的他,离开家乡去北京,去美国,为了报效祖国而求学。他虽然生活在外国的环境里,但为了追寻他的奋斗目标,始终在刻苦学习。是他的责任感驱使他不顾劝告去了抚顺煤矿。最后在那个冬天的夜晚,当武装人员登上他的专列,用刺刀捅他的时候,所有的学识和努力都化为了乌有。那是一种最野蛮的暴力,面对这样的武器,一个人的理想和抱负毫无意义。祖父死后,他一生中对中国的希望也破灭了。
事情发展成为这个样子并不使人感到偶然。当我读着祖父的日记时,当我看着那些成年人在乡村的婚礼上聚集起来刁难民和她的姐姐时,我觉得好像在一次次地见证中国的症结所在。关心家庭和国家是压倒一切的,许许多多的人都受困于此。上百万人、上千万人,在他们的生活中别无选择。如果不是为了国家,我的祖父不会成为一名矿业工程师,他也不会去抚顺煤矿。他一生下来就担负着作为中国人的责任,于是就做了这些事情。正是由于同样的原因,立教和赵鸿志在1948年秋留了下来;出于同样的原因,我的父亲才抑制着他的感情,我的姑姑蔼蕾通过写诗表达她的感情,立教的孩子们对过去轻描淡写。只有张宏选择了记住,但对他来讲,这种记忆变成了一种折磨。
也许我比我了解的自己更加中国人了,因为我对他们的一切都能理解了:理解人们为什么选择不讲她的历史,或许是无法讲,或许是不承认有任何感受,因为如果不这样,那种情感将会把你压垮。我理解了我的姑姑蔼蕾为她父亲写的诗,在那首诗里,她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把个人的悲伤变成某种得体的表达和坚强的意志。然而她失败了,在最后一句中,“我恨哪!爸爸!”她的情感喷涌而出,内心的秘密突然暴露于世。
了解了我的家史也使我对南方工业城市的看法有了改变。民和春明所处的外来工圈子里有许多令人讨厌的地方:实用主义、腐败现象、低俗的日常生活。但如今他们有机会离开乡村,改变他们的命运,去向往一种不同的生活,并且去实现它。我的祖父所追求的历程正是现在的数千万年轻人每天所践行的——他们背井离乡,他们进入一个生疏的天地,他们拼命地工作。但是今天他们的目标不是要改变中国的命运,他们关心的是他们自己的命运,他们自己做出的决定。假如说这个圈子是丑陋的,但至少是属于他们自己的。
也许20世纪的中国必须经受如此可怕的挫折,这样人们才能重新开始。这次他们所从事的是个人的历程,家庭、历史和国家的重任都抛到了一边。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东莞是一个没有历史的城市,但现在我认识到并不是这样。历史始终都是存在的,并且在提醒我:这次——也许充满了希望,我们将会克服一切困难,正确地走下去。
郎伦友

发表评论

您必须 登录或注册 才能发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