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妹【113】

打工妹【113】

 【美】张彤禾(莱丝丽)  著
郎伦友  译
张宏跟这个家族的人一个个地闹翻了。他给立教写了一封充满怒气的信之后,就不再来往了。他还同在北京的我的姑奶奶争吵过,他给我父亲和伯父写了一封言辞激烈的攻击信。银桥保存着这封信,不情愿地给了我——由于语言充满敌意,她觉得很尴尬。
“他埋怨由于你爷爷才被打成右派的。”银桥说。“有100多万人被打成右派,他们全都是因为认识你爷爷吗?连国家主席刘少奇都不能幸免,像你这样一个小小老百姓算什么。”说这话时她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来看过我父亲好多次。”大哥说。“我父亲总是劝他,‘有那么多人遭难,又不是你一个。你必须把这事扔在脑后,向前看。’但他做不到。”
张宏成了那一整天的阴影。全家人一说起他来总是觉得不值一提——“他脑子有毛病!”同时也有一些敬畏。也许是他讲的冤情在他们的心中产生了共鸣;也许他们抑制这些想法是为了继续生活下去;也许他们觉得他是对的。
“他觉得有些事情都是因为你父亲和你伯父。”银桥一遍遍地这么对我说。“他由于与你祖父的关系吃了许多苦,现在他觉得这个家族欠他什么。不过我们非常高兴又与你相聚了。”
听着他们说的话,我意识到中国的张宏并不多,这令人很意外。所有你遇到的那些超过一定年龄的人,在多年的政治运动中都遭受了损失,许多人仍然为损失付出着健康的代价,或者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甚至家破人亡。但奇怪的是很少有人诉苦。当你问起个人的经历时,人们往往都用一句相同的话:“有那么多人遭遇不幸”——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我的那些堂兄堂姐反复提及的刘少奇,曾经是国家主席和毛泽东的接班人,他遭受了两年的殴打和批斗;尽管他身居高位,还是于1969年死于河南省的一个监狱的牢房里。这个人地位的重要、结局的凄惨,给我的亲戚们打下了深刻的烙印。他们用一种异常的道德观,似乎把他看成是中国的基督。由于他都是这样死的,你的经历还算什么?
张宏就不同了,他对他所遭受的损失无比愤怒,无法忘怀。他的表现好像是他个人的遭遇很重要,竟敢把他的遭遇看得与国家主席刘少奇的一样重要。张宏的经历很重要,他决心把它讲出去。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没有更多的人被文化大革命逼疯。这里只有一个,而且是我们的自家人。
午饭后,我坐下来向大哥了解家史,其他亲戚在进进出出客厅时也插嘴。“你都知道我爷爷什么事情?”我问。
“回答你的问题最好的人是——”他默默地向那间卧室使了个眼色。那个老人躺在那里,不能说话了,正在等待死神的到来。
“你都知道你自己的爷爷什么事情?”
“他后来改名叫张胜博【译音】。”
“他去北京上的大学。他在北京工作。”
“不对,他是在哈尔滨工作。”
这是漫长的一天,九个小时里我同六个亲戚不停地谈着——我努力了,但这是不可能的。我每提一个问题,都会被岔到讨论某个人的其他名字,或者纠正他的出生年份,或者其他人谈到过他。我们淹没在琐碎的小事上,迷失在日期的丛林中。没有人能把这些集中起来,把这些细节综合成连贯的故事。就连描绘出我的这些亲戚一年年是怎么度过来的都很难。他们掩饰他们个人的经历,忽略有些长长的过程,似乎忘记了一些关键性的事件。在一个有那么多人遭受苦难的世界里,一个人的经历并不重要。“连国家主席都不能幸免,像你这样一个小小老百姓算什么。”
最后我不再提问题了。我们的谈话进行了七个小时,我了解到他们的祖母——立教的母亲——当时留在六台,在1940年代末的土地改革运动中被打死了。晚饭后,银桥对我说:“我们的爷爷是自杀的。你知道了吧?”我坐在那里,任凭谈话冲刷着我,留下一点点儿我想知道的东西,就像海边留下来的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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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伦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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