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妹【111】

打工妹【111】

【美】张彤禾(莱丝丽)   著
郎伦友  译
我曾经想象,那个村子里会有跟我的鼻子、眼睛长得一样的人我还以为所有的村民都跟我一个姓。然而所有姓张的人很早以前就都搬走了。我的曾祖父的坟在山坡上,俯视着这个村子,但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掘开毁掉了;宗祠也被大火焚毁了。沈振发说可以骑摩托车带我去宗祠的遗址。正当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老太太站起来抓住了我的胳膊,看上去很激动。她一直在琢磨准确的辈分关系。“我该管你叫什么呢?”她问。“你应该叫我什么?”我握着她的双手说再见。
沈振发骑着摩托带着我从村里驶过。六台的房子都座落在起伏的山丘之间,每座房子都与相邻的房子分开着,而且朝向也不一样,好像是一大把骰子被扔进这条山沟里。在这些土坯房中间,有贴了白瓷砖的新房子。村里的许多年轻人都外出打工或者搬到城里去了。“最近几年这个村子变化很大。”沈振发说。
房子越来越稀少了。我们爬上一个山坡,来到一片农田,那里仍然有去年收割时留下的没脚踝深的玉米穗皮。在这块地的三边上,可以看到宗祠的围墙,下半部是石头的,上半部是泥土的。存留的墙体大概有一米多高,墙外的玉米地伸展到很远。
这个地方感觉好像是一个古代遗址——蒙古13世纪的首都喀喇昆仑,没有一样东西像只是一个世纪前才建造的。这个地方并不比我哥哥在旧金山的房子古老,那是上个世纪初建的。也许是因为开发了那么多的土地,那么多的人远走他乡,才使这里显得这么古老。
我指着玉米穗皮问:“谁种这块地呢?”
“是我们让一个邻居种这块地的。”沈振发警觉起来,好像我可能突然要对它主张我的继承权似的。我们默默地看着风从这片土地上刮过。“过去这里是三进院。”沈振发说。“听老人们说,下雨天你从前院一直走到后院都不会挨浇。”他是在说这里曾经有多么气派。
在中国,不可能写一个小地方的历史,因为有才能、有抱负的人都走出去了,历史都发生在别的地方。当我终于回到了我家的故居时,没有人接待我,只有一个老太太还有一点儿零星的记忆,还有一个父亲曾经给我家放过猪羊的人。我的族人已经分散到了全东北,以致全世界。对于留下来的人来讲,过去只是片段的记忆,没有足以用来写历史的东西。沈振发对我讲的,没有一件是我不知道的,他所知道的历史片段同我已经了解的是一样的。
我不感到失望。为了来这里,我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现在我明白了一些问题。“新发源,真不善”,现在我就是它的化身。一个家庭不是一块土地,而是属于这个家庭的人,是形成他们的生活的众多事件。有时这些事件被收集了起来——这就是我现在的角色。我的家是一个故事,不是一个地方,在六台我明白了记录它的意义。

我在村里只呆了一个小时,该到走的时间了。沈振发带着我回到了出租车等我的地方。“以后你再回来,就直接到我家吧。”他说。她的邀请中含有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因为你在这里没有家。”

timg

郎伦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