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妹【110】

打工妹【110】

【美】张彤禾(莱丝丽) 著
郎伦友 译
第十一章  我家的历史学家
2005年春,我去了祖籍地。中国人管这叫“回家”,哪怕你去的是一个你从来没在那里住过的地方。我父亲60岁了才第一次回六台。我在中国已经住了七年,那些日子里我坚持不去那个村子。但在陪民回家一趟所经历的有些事情促使我想要去看看我们家原来的地方。自从我的祖父离开六台,已经过去90年了。我不知道他的死当地人是怎么看的,我甚至不知道回家想干什么:回家到底是一份责任还是一种权利,这次回家有什么意义。
通往六台的道路两旁是白桦树,好像托尔斯泰小说里描写的背景,黑油油的肥沃土地四边都延伸到地平线。再过20天就该春播了。从车窗里我看到农民们正在赶着老牛翻地,还有一些人在地里烧玉米秸,平原上到处是火光。这就是曾经吸引我的祖先来拓荒的东北大平原。但我想象不出清朝时期的景象,我所能想象的是我童年喜欢的书《草原上的小屋》,那些进入我的脑海的景象,其实都是虚幻的。清朝的农村人根本写不出这样的书。即使在今天,大多数中国人也都认为拓荒者家族的历史是不值得去讲的。
道路变窄了,闯过一个泥潭后,出租车突然停在一根搭在两个椅子背上的拖把杆前。一个老太太要求交费。这是农村常见的现象——临时的收费站,开办者并不是有权有势的人,而是由于贫穷和蛮横。
“放我们过去吧。”我的出租车司机请求说,“我们今天够遭罪的了。
那个老太太不讲情面。“我是一条瘸腿。”她说。“我遭过罪。”我给了她一元钱(12美分),拖把杆抬了起来。
看到六台的第一片稀疏的房屋了。我只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张立阁。1995年我的父母来访时,他们意外地见到了这个远房的亲戚,还被请到家里做客。“张立阁还在这里住吗?”我问路边一个小伙子,意思是:他还在世吗?
“他已经不在了。”那个小伙子说。“但他的老伴还在。”他给我指了路,两个20多岁的年轻女子来开的门。她们具有中国北方人的那种美,宽宽的肩膀,大骨架,颧骨被风吹得通红。她们把我带到山上婶祖母的住房。
沈晶芝【译音】,83岁,年轻的时候她住在我们家大院的隔壁。她一知道了我是谁,便开始急切地用浓重的方言向我述说。在每两句话之间,她的牙龈都要无声地咀嚼一阵。老太太清瘦的脸好像满是皱纹的羊皮纸,湿润的双眼很明亮。她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把她的方言翻译成普通话。这个男人50多岁,帅气的方脸。“这就是那个院墙,我就住在墙那边。”老太太用干瘦的手比划出一个大院套,那个大院套早在60年前就消失了。“虽然你们家是大官,但见了我们总是打招呼,不管地位多低,也不管穿得多破。”
我问她记不记得我爷爷,或者他的兄弟,或者他们的父亲。我每说一个名字,她听了后都摇头。“他们一直住在北京。”她说。
但是那个名叫沈振发【译音】的中年男人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父亲住在美国,还在香港的一所大学工作过,我有表亲在哈尔滨。他还知道有个亲戚叫张宏,并说能为我找到张宏的电话号码。他知道我的祖父。“他是个著名的人物。”沈振发说。“他想为中国做贡献,为这事他死在了抚顺煤矿。”
我问沈振发他是怎么知道我们家这么多的事情的。
“我的父亲在世的时候,讲过许多这方面的历史。”他说。“他给你们家干过活,养猪,放羊。”
沈振发还回忆了我父亲回乡的情景。十年了,这件事似乎已经被夸大了。“跟他来的还有一个人,我想是政府官员。他是宽肩膀,对不对?”
“不是的。”我说。我父亲是个瘦小的人,一副中国物理学家的身材。
“是宽肩膀。”沈振发坚持说。“大眼睛,对吧?”
这是对的——我父亲是大眼睛。
“你父亲来过之后,宗祠烧掉了。”
老太太说那个政府官员又来把家谱拿走了,那本家谱记载着我们家族300年的成员名单。这本家谱的遗失使她很不安。“没有了家谱是很危险的,”她说,“因为有可能会出现不同辈分的亲戚之间结婚的错误。”
我的父母到访之后,那个陪同他们的官员又回到村里,拿走了那本家谱,寄给了在美国的我的父亲。我对老太太说,我会给她一本复印的。
“不用了。”一个年轻女子替她回答说。“现在这里已经没有张家的人了。”
【相关资料】
《草原上的小木屋》亦作《草原上的小屋》,是美国经典名著《小木屋》系列小说中最有名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作者是罗拉·英格斯·怀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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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描述罗兰一家离开威斯康星大森林,坐着篷车迁徙到堪萨斯大草原的经过,这正是当时美国西部垦荒者的典型写照。凭着这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小木屋》,罗兰成为美国儿童文学作家“梦之队”的成员。
郎伦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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