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妹【109】

打工妹【109】

【美】张彤禾(莱丝丽)  著
 郎伦友   译
民是大年初五离开家的。她的同班同学胡涛兑现承诺,已经为我们买到了3:20去东莞的火车票。这是一趟慢车,16个小时,而且没有座号。在这繁忙的春运季节,能买到车票已经是很幸运了。我们向民的父母告了别,坐到民的叔叔的摩托车后面,他要送我们到镇上。“搂紧。”这是民的妈妈在告别时说的唯一一句话。
民与同来送行的两个朋友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火车站。火车进站时肯定会很拥挤,必须经过一番拼搏才能上去。候车室里气氛很紧张,人们都很焦急,好像短跑比赛起跑之前的最后一刻。看不到胡涛的影子,民一次次地给他打电话,听到的提示都是说他的手机关机。
2:45,广播了上车的站台,候车室顿时就空了。民跑出去找胡涛,然后又一个人回来了,跟她的朋友刘丽雅【译音】商量。我们俩也许应该先上车,然后再补票。“他们马上就会把你踢下来。”刘丽雅疑虑地说。
三点钟刚过,胡涛出现了,一副成竹在胸、满不在乎的神情,那撮小胡子仍然贴在嘴唇上。民和她的两个朋友奔了过去。
“你跑哪去了?”
“你不知道都三点了吗?”
他不知道。他的手机关着,他又没有戴表。
“你为什么关机?我打了那么多次电话,都找不到你。”
他说手机没电了。
“我真想抽你两耳光!”民喊。胡涛一脸茫然,把车票递给民。
我们加入了等待通过铁门进站台的人群。警察来回巡逻,对旅客喊不要拥挤。民和我随着第一波人群通过了铁门,而胡涛却落在了后面。“再也不用去管他了。”民说。火车进站了,人们蜂拥而上,但几乎所有的车门都关着。一旦有个车门打开了,人群就涌了过去。从车厢里伸出的胳膊腿,试图阻挡住人潮。车厢里的旅客企图不让更多的人上车,或许是因为车厢里已经很挤了,或许是想为他们的朋友留个地方。有的人被踢了胸口窝,有的人愤怒地高声叫喊。停车十分钟,看不到一个警察,在这关键的时刻,他们却无影无踪了。
我们终于发现在几节车厢后面开了一个门,赶忙跑过去,挤上了车。车厢里满员,但过了一个小时后,民和我都在座位的边上挤着坐下来。胡涛找到了我们,民把座位让给他,然后坐到他的大腿上,他们一起听MP3播放的音乐。这是很少见的亲昵。后来民过我这边来。“那小子就是我原来的男朋友。”她说。
“谁?胡涛?”
去年胡涛在东莞的时候,民与他相处过——他就是民丢了手机后失去联系的朋友之一。胡涛在民到家的第一天就给她打过电话,想再续前缘。这些秘密竟然保守得如此严密,我一点儿都没发现。现在我努力把这些碎片拼到一起。
“他知道你有了男朋友了吗?”我问。
“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吗?”
“我想先帮他在工厂找到工作,”民说。“然后我再告诉他,以后他就得靠自己了。我们只能做朋友。”她从来没有这样笑过自己。“他没有我现在的男朋友好,是吧?我的男朋友更可靠。”
还有更多的秘密。贵民并不像她的父母所以为的那样回到了东莞,那天上午她登上了去长沙的火车,她的男朋友在那里呆过;他们将要同居了,他会帮助她在那里找一份工作。“我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民说。“你千万不要告诉我妈妈,她会更加生气的。”她又顺过道走回去,后来我看到她又坐到了胡涛的大腿上。他用手指解开了她的头发,她透过头发和他的指缝看着我,满脸既快活又羞涩的笑。
深夜里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贵民发来的短信。我告诉她我们正在火车上,希望她处理好与父母的关系。“谢谢你,我从来都不担心。”她回复道。“我只是要走自己的路。”
第二天早晨8点,火车到达东莞。这是温暖的南方,民直喊热,脱掉了羊毛衫,忘掉了在家里的日子挨冻的难受劲。她和胡涛走出车站,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去她的工厂。她要好好冲洗一下,洗洗头发,这些事好几天没做了,因为家里没有自来水。然后她还要好好睡一觉。她还没想好如何解决两个男朋友这个难题,但这事最终还是由她决定。那天上午民把她的男朋友介绍给了胡涛,知道了对手的存在,两个人都很生气。民想在工厂里给胡涛找一份工作,但没有成功。她的男朋友对她说,“他如果三天内不走,我就找人治他。”民借给胡涛300元钱,于是他就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也许是永远了。
此时此刻,公共汽车上挤满了返程的打工族,民的思绪却是另一个地方。她说:“在家里除了看电视,没有什么事可做。”她使我想到,她的家乡附近的武穴市所能提供的天地是多么小。她似乎还在过滤在家乡看到的一切,试图在想象她所处的位置。当东莞的工厂区透过车窗进入她的视野时,她一声不响地一个个看着。“家乡是好,”她最后说,“但你不能久留。”
 吕清民
吕清民
郎伦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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