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场女孩和她们的江湖

在娱乐场所里,年轻的女孩们就是一种消费品。生存之上,欲望、金钱和身体扭成一团,辗落风尘,可即使在这样灰色卑污的地带,也仍然有人怀有梦想。

 

真实故事计划 470 个故事

故事时间:2013-2018年

故事地点:河北中部城市

2013年春天开始,我和几位化妆学校的同学每晚坐在一家KTV的更衣室,等着被要化妆的姑娘挑选,为她们做造型。

气味是更衣室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东西。近80平米的屋子,地上铺满黑白棋盘格子地砖,保洁大姐喷了大量柠檬味道空气清新剂,用来掩盖烤串味、烟味、发胶味、香水味......这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左侧墙面贴了一溜镜子,上方挂着白炽灯管,姑娘们尚未涂抹脂粉,脸蛋被照得清清楚楚。对面的红色沙发被抠得漏出了海绵,几个姑娘或坐或躺,倚在上面聊天、玩手机。

7点半,经理来开会,强调几件事:要懂得对客人“下功夫”,联系客人避开下班回家后的时间,上午再温柔关怀。末了,妈咪逐个提醒,要会演戏,留神吸毒的,出台必须带安全套。

8点钟,妆发完毕的姑娘被妈咪带去包房,由客人挑选,被叫做“情感陪护”,或者“佳丽”。去卫生间路上,我透过玻璃门往包房里瞄了几眼,蓝色调的灯光下,佳丽们各自依偎在陌生男人的肩头。

回到更衣室没多久,门“砰”地一声被撞开。豆豆掩着脸走进来,被眼泪融掉的眼线和睫毛膏顺着指缝流下来,黑糊糊的。十分钟前刚化好的妆,全花了。豆豆虚岁19,刚来两个月,大眼睛圆鼻头,个高腿长,身材饱满。因为年纪小又没文化,她只能靠卖萌来卖酒,有时客人说话接不上,还会被挤兑。

我走过去,想帮她补补妆。她突然抬头冲我大喊:“都怪你没把我打扮漂亮!害得我被客人骂,说我丑。”说完,她把头埋进沙发,肩头上下耸动。

这是我第一次被KTV里的姑娘刁难。化妆学校里流传一句话,能把佳丽们伺候好,就没有搞不定的顾客。在客人面前,她们又乖又甜、热情洋溢,面对化妆师时却拿腔拿调,自觉高我们一等。

见我被豆豆骂得发懵,妈咪把我拉到一旁悄悄劝解,叫我别跟豆豆计较。有个老头子想带豆豆出去,被拒绝了。老头觉得跌面,一边骂豆豆,一边把手伸进她衣服里狠命地掐。 

我确实生不起气来,不过18岁的小丫头,要被当爹岁数的男人作贱。

豆豆功课不好,念到初二就辍了学,在家玩了好几年。几个月前,她和交往5年的男友大鹏订婚,俩人从初中时好到现在,早就偷食了禁果,因此,男友父母断定豆豆是条咬钩鱼,不肯出太多彩礼。

礼金没谈妥,豆豆憋着一口气,跑到城里打工,想让男方家里看看,自己未必就吊在大鹏这棵树上。她没学历,又不肯吃苦,还想挣大钱,零零散散试了几份工,最后来到KTV坐台。除了台费和小费,熟客订房、酒水和收到的礼物也有提成,运气好的话,一晚上就能捞上万。

第二天,豆豆没来上班。隔了两天,她拎着一袋果冻和一袋薯片,放进我的化妆箱,小心翼翼地问:“姐姐,有什么能给我这里遮一遮的?”她拉低领口,两个乳房各有一片紫红。我告诉她遮瑕膏能遮盖,但是手一揉就蹭没了。

她叹了口气,说:“那也先遮一遮吧,等会儿客人见着,照着样掐怎么办。”

  “你不会把他手打开啊?”

豆豆苦着脸:“哪敢打,推开就得了,要是惹不高兴了,跟经理投诉,还得扣钱呢。”

扣钱是管理佳丽最好的办法。根据身高和样貌,她们被分成300、500、800三个台费档次,被投诉一次要扣500,只要客人不过分出格,都会忍着。

因为钱,这里从不缺少是非。姑娘们分为南北两帮,北方帮身材好,性格豪爽放得开;南方帮皮肤好,泼辣团结胆子大。两帮人数相当,互撬对方的豪客,还曾在更衣室里打过架。

南方帮蓄势已久,统统穿着长衣长裤、运动鞋,嘴里连珠炮似的开炮,骂人像背过词一样流利。北方帮穿着低开领、高开叉的制服,有的换了高跟鞋,有的脚上还踏着拖鞋,一边挨打,一边骂对方是卖都卖不出去的婊子。我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等经理过来,几个北方帮的姑娘已经被骑着坐了。虽然都被扣了钱,但从此,南方帮的气势压过北方帮一头。

虽记恨大鹏的父母,但对大鹏本人,豆豆舍不得真的断联系。

听说豆豆在市里的KTV当佳丽,靠陪人喝酒、搂搂抱抱挣钱,大鹏立马从县城打工的汽车修理厂辞职来找她。豆豆和他商量,让他在市里找个汽修厂继续修汽车,自己则继续坐台,赚够了彩礼钱,就风风光光地回县城结婚。大鹏立马应允,俩人租了个房子,提前过起小两口的日子。

豆豆生日当天,还没化好妆,妈咪就走过来,说有客人点名让豆豆陪。第一次有人点名叫自己,豆豆喜得心花怒放,临走前照了好几眼镜子。

出去没多久,豆豆又气冲冲跑回来,嘴里不停地骂:“傻13!傻13!打扮得板板整整的,还拿着花,天天晚上睡一起,还花钱定包房!”

原来,点名叫豆豆的不是什么贵客,是她男友大鹏。包房订了不能退,骂了一会儿,豆豆还是出去了。

上次骂过我后,豆豆时不时放点零食在我化妆箱里,我若还回去,她就塞更多进来。我知道这是她说对不起的方式。

另一个姓孔的妹子也常塞给我各种水果饮料。她学过画画,经常看时尚杂志,审美水平高,要求也多。知道自己难伺候,她便刻意与我交好,特别喜欢靠着我。有次,我推开她说去去去,你是脱骨扒鸡吗,没有骨头啊。

说完,我突然后悔,偷偷看她的脸色。在这里,鸡是敏感词。她却没在意,抬头问我:“姐姐,你是不是姓孔啊?我看你化妆刷上都有写着K,我也姓孔呢。”

我笑了笑,没否认,也没点头。我并不姓孔,来KTV化妆前,我买了几个新粉扑,装在特殊的袋子里,还用指甲油在化妆刷、化妆品上写了字母“K”做记号,和平时用的区分开,生怕沾上病菌。

化妆时,她带着耳机听歌。我问她听的啥,她便把耳机塞给我,是首英文歌。我顺口问:“你听得懂吗?”

她点点头:“懂啊。”

我心想,你就装吧。她仿佛看穿我的心思,笑着说:“姐姐,我上过大学的,英语过了专八呢。手机里有证书照片,我给你看看。”

“别费劲了,咱今天化个啥妆?”

她眯着眼睛:“姐姐,你不相信我。”

我调侃她:“要不,你换个小众一点的,大家都不懂的专业?比如考古航天啥的,万一客人会英语呢?”

她又气又笑,跺着脚说:“姐姐我真没骗你!”我不再搭话,偷偷给她取了个外号,孔专八。

程咬金有三把斧,佳丽们有三种谎。首先,编造一个悲惨身世。父亲吸毒、母亲嗜赌、家里欠了高额外债、没钱交学费,家中老人瘫痪在床……总之,她们万般无奈下才出卖尊严,赚钱支撑整个家。第二个谎,是“刚做这行不久”,营造单纯天真,没经验的形象。第三个谎是“年纪还小”,说自己刚满18,不用忽悠,有些客人就会自愿买酒。

在她们口中,KTV像个需要卖笑的收容所,一个只有悲剧的剧院。

如同妈咪们常说的,坐台如上台,上台就是演戏,说的都是台词,演的都是少女。

有次我来得早了些,看见经理拿着孩子的英语试卷向孔专八请教。好奇之下,我向经理打听,才知道,孔专八没撒谎,她真是英语专业的大学生。

14岁时,孔专八的母亲去世,父亲迅速组建新家庭,眼里再没有她。继弟是个小变态,经常偷偷闻她晾在阳台上的内裤,她只好搬到外婆家住。大学毕业后,她想尽快攒钱出国,离家里越远越好。

试台时,能出台的佳丽手放身前,不出台的手放身后。孔专八虽然试台时手一直放身后,但也钱也没少挣。她英语好,有客人要求会唱英文歌的小妹陪,妈咪就会喊她去伺候。

有时客人点名找她,她还会推脱。我问她为啥放着财主不抱紧,她笑嘻嘻告诉我,再继续拿他的小费,就该以身相许了。睡不到,男人才会一直惦记,愿意对你好,为你花钱,帮你完成KPI。一旦睡过,再美好的肉体都变成食之无味的甘蔗渣。

但不是所有客人都能轻松摆脱,曾有位客人非要孔专八出台,婉拒几次后,客人恼了,在她前胸种了几个红得发紫的草莓,说是要收点利息。

那段时间,为了躲他,孔专八每天都会在更衣室里多待一阵子。KTV对面是一排写字楼,每次看到,我总是想,小孔应该是白天在这里面上班的人。可连KTV那扇深枣红色的大门她也只在面试时推开过一次,入职后,就只能走隐蔽的员工门。

员工门在KTV侧面,后身有一片绿化带。傍晚时,常有父母带着小孩过去玩,也有老人坐在石墩上打牌,无视几米外的声色犬马。有熟客包房的佳丽通常7点钟出现,孔专八来得更早,6点半就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指给我看,说:“今天想做叶倩文的造型。”

我边看边问:“今天又是个经典男人来找你包房哈。”

经典男人是孔专八客户群中的一种类别。这类男人年龄在30到45岁之间,有一定文化水平,也有经济能力。他们觉得当下流行的东西没有深度,自己年轻时那个年代才有真正的艺术存在,潜意识里,老歌=经典=好歌,时下洗脑歌曲=什么玩意儿。

经典男人通过在KTV里唱老歌来缅怀逝去的青春,抚今追昔。怀旧感伤之余,顺便抨击时下的洗脑歌曲和快餐文学。庸脂俗粉入不了他们的眼,每次来,都会找素质高、有品位的孔专八。

孔专八非常看重这些经典男人。她特意学习很多八九十年代的流行歌,为了唱经典粤语歌时发音标准,甚至学了粤语,还把八九十年代的影视作品看了个遍,研究妆发造型。

我在孔专八眼尾处加强眼影眼线,贴上挑长眼尾的假睫毛,枣红色口红加一层亮油。妆发完毕后,孔专八眉眼含笑,像90年代的港星,开口却是家乡方言:“又要苦钞票去喽!”

这句话是她的口头禅,在她老家,老人们管赚钱叫“苦钱”。走出更衣室,孔专八就操上一口南方口音的普通话了。

KTV包房里,佳丽们没有家乡,更衣室是唯一的来处。

妙妙是更衣室里最寡言的丫头。她气质出众,鼻子有点鹰勾,一双上扬眼,乍看很有距离感。

有位客人故意装聋,叫妙妙为“尿尿”,还按着她的手说,要摸她尿尿的地方。东北帮的一个大喇叭看到,把这段污言秽语反复宣扬,别的客人也开始叫妙妙为“尿尿”了。

被编排,妙妙也不去争闲气,总是靠在沙发上,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有次,我正帮她烫头发,她迷瞪着眼睛说:“姐姐,我实在太困了,能不能在沙发上躺着化妆啊?”

我说这个不太吉利吧,她浑不在意:“太困了,不管啦。”

我猜测她可能是白天还有工作,没多问。后来听说,妙妙的父亲得了食道癌,肾也不好,每月光看病就要花不少钱。妙妙舞蹈专业出身,原本在培训学校教小孩跳舞,但收入远不够为父亲看病,便辞了职,白天在医院看护,晚上在KTV坐台。

很多姑娘为了引人怜惜,都撒谎说家有病人。妙妙从来不提这个,她忌讳“病”字。但父亲的病情越来越重,有次上班时,医院打来电话,说妙妙父亲陷入了昏睡。

妙妙请了假,第二天,我和孔专八、豆豆去医院探望。她父亲骨瘦如柴,露出来的手脚瘦骨嶙峋。送我们出医院时,妙妙与我并肩走。走着走着,她指了指下水道的井盖,说胖姐姐,你看这个井盖子。

“井盖子有啥可看?”

妙妙低着头,说井盖子上面写着“污”,说明是污水井,刚才走过的那个写着“雨”,就是雨水井。

这丫头常常说莫名其妙的话,我也懒得问她什么意思。隔了一会儿,妙妙又说:“我是污水井啊,胖姐姐是雨水井。”

我打了句哈哈:“傻丫头,说什么呢。”或许,她是觉得自己挺脏的。

有次,孔专八、豆豆和妙妙一起坐台,没多久都回来了,个个花容失色的样子,说是有个暴脾气的老婆,带人来打她屡次出轨的老公。

“你们没挨打吧?”我问。

豆豆刚想说话,孔专八伸手拦住,说:“我们躲开了,没吃亏,就是吓一跳。”

围观的人散了,妙妙才低声说:“姐姐,帮我再弄弄头发吧。”我拿起梳子,一下就梳下来一大撮头发。妙妙慢慢张开手,手心躺着一团亚麻棕色的头发球。

孔专八凑过来,小声告诉我,刚刚她们坐下没多久,一个胖女人冲进包房,直奔坐在出轨老公旁边的妙妙,一把抓住她的头发,从沙发上薅起来,扬起胳膊,想左右开弓抽妙妙的脸。随行的几个人说打她们没用,别让你老公跑了,胖女人才松开妙妙,冲着老公去了。

我用最轻的力度给妙妙梳头,每梳一下都掉很多头发。妙妙把梳下来的头发团成球,刚要扔,孔专八接住了,小声说:“留着,给经理,安慰奖。”接着喊来豆豆,轻声跟她说:“不管受了什么委屈,一定不能在这里说出来,她们都等着看笑话呢,一定不能说啊,记住没?”豆豆猛点头。

孔专八拿着妙妙的两团头发球走了出去,十分钟后回来,摸出一个红包递给妙妙,是经理给的安慰奖。

来抓出轨老公的胖女人,半个月后又出现在店里,带了两个姐妹,说要包本店最贵的少爷两个月。经理招了两名化妆师,专门为少爷做造型。

被胖女人欺负后,妙妙变得更不爱说话了。

之前,她常举着手机给我看韩国女明星,让我照着打扮。可现在,我问她想要怎么打扮,她只恹恹地说:“不费那劲了姐姐,随便弄弄吧。”

我从网上找了些韩国女明星照片,问她喜欢哪一个。她没精打采低头看手机,半天不言语。

 “是不是都不喜欢?我再找一些给你看看哈。”

妙妙抬头,轻轻握住我举手机的手:“姐姐我没事,我就是有点累,过几天就好了。”

贴假睫毛时,妙妙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胡萝卜!”

我莫名其妙:“什么?”

 “像一根胡萝卜!”

“什么像一根胡萝卜?”

“我啊,我像一根胡萝卜啊。”妙妙看着镜子里的我,眼神迷茫而认真:“被那个胖女人一把抓住头发薅起来的时候,我就像一根胡萝卜,被人抓着叶子,一把从土里拔出来。她那么大力气,我只有站起来,没有别的办法!”

我想了想说:“谁活着,都有无力反抗的时候,你看经理,不也总给客人赔礼道歉,恨不能跪下;保洁大姐,谁吐一地都得她去收拾;你看保安大哥……”

妙妙打断我,抬手摸了摸头顶说:“不用安慰我,姐姐,我知道。我头上有一根草,来这里第一天就有了,你们都看不见,但是我知道。插上这根草标,我就没资格委屈。我一会儿就好了,不用担心。”

镜子里的妙妙没有一滴眼泪,我却心酸得不得了,双手直发抖,假睫毛贴了两次才成功。

有个自称老板的中年男人,说要包养妙妙。那段时间,她偶尔碎碎念:“是批发呢?还是零售呢?”

妙妙也是不出台的。不出台的姑娘最容易受到排挤,被拒绝的客人觉得她们又当又立,出台的更是看不起她们,不管是谁,都能丢过来一句“装什么装”。

每次经理开会,都会严肃认真地强调:“这里是规矩地方,绝不能在店里办事儿,妈咪要勤看着,多去各个包房里敬酒,门口服务员也要盯着。你们在这里是安全的,只要不愿意,谁也带不走你们,店里的保安不是白养的。妹子们四面八方来这里挣钱,一定不能让你们吃亏,只管好好干,外面的哥哥们替你们看着呢!”话音落地,更衣室里充满看不见的义气。

妈咪则是另一套说辞。谁能24小时看着她们呢,客人若是不太老,长得帅,又有钱,会哄人,哪个妹子不出台?不过得换一个词,叫谈恋爱。

孔专八曾去新疆旅行,我随口问过这一趟要花多少钱,她摇摇头说没花钱。我突然想起妈咪说的,有一种出台是陪客人出去玩,免费吃喝玩乐,一趟能赚好几万。但即使关系再熟,也没法问,你现在试台,手放身前还是身后啊?

半年后,妙妙的父亲去世了。她隔天就向妈咪、经理辞了职,丧事办妥后,请我们几个相熟的姐妹吃饭。饭桌上,她低头说,这下不用纠结批发还是零售了。

2013年底,我离开KTV,回到县城做新娘跟妆。

2018年除夕夜,孔专八发来一个红包,说是给我儿子的,之后就再没联系上她。丈夫一直看不惯我把孔专八当妹妹,撇撇嘴,说我们是塑料的交情。我不是这样想的。失足落水的人,当然要第一时间脱掉湿衣服。

也是那年春天,豆豆和大鹏奉子成婚,我作为化妆师全程参与婚礼。2015年,豆豆终于攒够了钱,和大鹏回老家开了家汽修店。老家的人以为大鹏出息了,买房买车又开店,还给彩礼,真是个乘龙快婿。

化妆时,豆豆拼命骂公婆和小叔子,说他们整天管大鹏要钱,觉得天经地义,那些钱可都是她一瓶酒一瓶酒喝出来的。

豆豆穿着红色秀禾服,像一颗桃树上,最大最红的那颗桃子。我站在她身后为她编发,几欲落泪。五年前在更衣室里的过往似梦一场,再次为豆豆化妆,她不再是任人欺负的KTV佳丽,而是一位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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