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的铸币税

今天讨论的是铸币税(seigniorage)问题。

最早的时候,铸币税,名如其意,就是人们想将自己的贵金属转变为金属铸币的时候,需要缴纳的一种税收——这个税收并不是国家权力通过强制和暴力收取的,而是从需要铸造货币的人那里收取的,或直接从铸币贵金属中抽取。

举个栗子。

原本1个银币含10克白银,居民拿1千克纯银找到铸币厂,可以铸造100枚银币,铸币厂需要有合理利润,于是就向这位居民收取50克白银作为报酬,这50克白银用于支付铸币厂人工和成本之外的部分,这就是正常的、合理的铸币税。

英语的seigniorage来源于法语Seigneur,原意是封建领主、君主、诸侯的意思,这就告诉大家,只有封建领主、君主和诸侯才能获得铸币税——在欧洲中世纪,只有他们才拥有铸造货币的权力。

然而,如果拥有铸币权的君主心怀不轨,刻意的想着要占民众的便宜,他会故意减少铸币中的贵金属含量,这样的话,就能在不知不觉中收到大量的铸币税。

还是上面的栗子。

原本1个银币含10克白银,居民拿1千克纯银找到铸币厂,可以铸造100枚银币,但现在拥有铸币权的国王却命令,将每一枚银币的含银量降低到5克白银,交付给居民的100枚银币实际上只含有500克白银,这样另外500克白银就进了国王的腰包。

这是掠夺性的铸币税政策。

可以说,中世纪的欧洲,铸币税代表了一个王国的货币信用和国王的财政信用:

铸币税越多,说明这个国王越无耻,愈没有诚信,货币也愈没有价值。

例如,都铎王朝第一任国王亨利七世(Henry VII)每年收取的铸币税,大约只有价值100多英镑的白银,而他的儿子亨利八世,有一年居然一下子收取到价值28万英镑的白银铸币税,你立即就应该明白,亨利八世是个特别无耻的国王。

到了现代信用货币制度下,低成本(几乎等于无成本)的纸币取代了金属货币,而且,随着信用货币的出现,纸币也仅占货币总量中的一部分,更多的是记账货币,而且还有多个货币统计层次,什么现金M0、基础货币MB、狭义货币M1、广义货币M2……

按照古典的铸币税算法,在现代信用货币体系下,扣除纸币(包括少量硬币)、特别是记账的计算机数字发行成本,剩下的都是铸币税——这样来算的话,只用看各国央行的资产负债表规模就行,扣除他们的基础运营成本(基本可以忽略),剩下的都是铸币税。

但这种算法存在两个问题:

第一,这个铸币税差不多是央行成立以来的铸币税总额,比方说,美联储资产负债表,就是其1913年成立以来的100多年所有铸币税的总额,而大多数人想了解的是,美联储每年收取的铸币税有多少?

第二,美元并非凭空发行货币,每一个美元发行出来,都是有相应的国债、或者黄金、现在还有机构债、MBS等债券做抵押,你不能说整个儿就是铸币税。

这样一来,很多人就搞不清,信用货币体系下铸币税到底怎样计算?铸币税的收益到底又被谁拿走了?

美帝的数据公开透明,而且非常全面,所以我以美元的铸币税为例来进行说明。

首先要说的是,古代的铸币税逻辑仍然适用于当代硬币,在美国,硬币由财政部铸造发行,而在财政部的资产负债表上,硬币是资产而不是负债,根据财政部的数据,2016年1美分硬币的铸造成本是1.5美分,而1美元硬币的铸造成本是几美分,这部分的铸币利润,毫无疑问隶属于财政部,也就是美国政府——但这部分收入实在太少,不说也罢。

美元纸币,通常是由美联储用国债作抵押而发行,那我们通过查看美联储运营收入与支出,来确定铸币税,下面的表格,

以下为美联储从2015年1月和12月的资产负债表情况:

说明:SOMA的意思是“系统公开市场账户”,主要包含通过公开市场操作获得的资产,特别是在2008年至2014年期间所购买的资产。

美联储的运营成本,主要来自商业银行在央行储备金账户的存款利息支出、纸币美元的印刷和流通成本以及人员工资等,而美联储的收入,主要来自持有美元国债(或其他有息债券)定期支付的利息收入。

现代信用体系,储备金只是个账户数字,没有制造和流通成本,而任何面值的纸币美元印刷成本都在5美分以下,美联储人力成本虽然不便宜,但与铸币税相比也可以忽略,就这样,忽略印刷成本、人员工资之类的次要支出,可以将美联储的经营收支简单记录为:

收入:持有债券的利息;

支出:储备金的利息。

铸币税收入=债券利息-储备金利息。

根据相关法案,美联储的净收益中,除6%作为股息分配给美联储的股东之外,其余的94%,都全部上缴给了美国财政部——也就是说,铸币税中的绝大部分,还是归了政府。

2000年后至次贷危机前,美联储向财政部的缴款金额大致维持在150-300亿美元之间波动,但从2008年开始,美联储低价购买了大量国债、机构债和MBS(印钞抵押品),资产负债表急剧扩张——这些证券都是有息证券,这意味着美联储的收入在急剧增加。

事实也的确如此,2015年美联储向财政部上缴利润达1171亿美元,2016年为915亿美元,2017年为802亿美元。

下面的表格是2001-2016年美联储净收入及其向财政部上缴利润的情况。

2010年迄今,平均下来,美国财政部每年从美联储获得885亿美元——

885亿美元,就可以看做现在美国政府每年获得的铸币税收入。

如果把美联储股东们拿走的钱也算上,严格的铸币税收入,美帝政府每年约900亿美元。

刚才提到美联储的支出中,最主要的是商业银行的储备金利息支付——但你想过没有,这些储备金最初的源头是从哪里来的?也是央行凭空制造出来的计算机账户数字啊!

例如,2017年美联储向商业银行支付了近260亿美元的储备金存款利息。如果把美联储持有国债的利息收入视为铸币税,商业银行其实参与分配狭义铸币税的分配。

问题并没有完。

现代社会,人们所使用的“钱”,除了少量现金之外,主要都是账户里的钱,而这些钱都经过银行体系无数次的流转,也就是说,现代货币的总量不仅仅是基础货币,更大程度上是广义货币和信贷规模。

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联储长期以基准利率(2008-2015年一直是0-0.25%)提供给各大银行无限资金,但银行放贷给企业或给民众信用卡使用的时候,可不是0-0.25%,而是2%、5%甚至更高,商业银行从央行得到的是最低成本的资金,转手就以高利率放贷出去,这其中的价差,难道不是最典型的铸币税?

现代信用体系下,广义的铸币税,除了央行的利息收入之外,更大部分的,是大型商业银行的利差,也就是市场的借贷利率与银行基准利率之间的差额——这个差额,毫无疑问是被商业银行给拿走了,不管是中国的五大国有银行,还是美帝的五大商业银行,它们的绝大部分利差收益,本质上都是在分享铸币税收益。

2018年,美国银行业资产总规模17.9万亿美元,而5大商业银行资产规模9.7万亿美元,占比高达54%,其截止2018年底的贷款余额为10.14万亿美元,平均息差水平3.45%。

算下来,2018年仅美帝的5大商业银行净息差收入就高达3500亿美元——这些商业银行从CEO到每一位大小股东,不管其收入有几千万美元还是只有几千美元的分红,本质上都是铸币税收益的分配者。

算下来,美帝政府和美联储每年获得的铸币税收入大约900亿美元,从放贷中所获得的利差铸币税收入大约3500亿美元,再加上储备金利息收入260亿美元,美帝政府及央行相关的金融机构,每年从实体经济中抽取铸币税总额约4600亿美元(当然,因为美元是世界货币,所以他们是从全世界人民那里抽取)。

说到底,现代铸币税,其实是被政府以及与央行有关的金融机构给瓜分了。

中国央行每年的收入支出情况并没有公之于众,所以无法计算狭义的人民币铸币税的情况,至于中国商业银行所分配的铸币税情况,你对照2018年贷款余额和市场利息差,差不多也能够计算出来,肯定不比美国少。

我虽然以美联储为例,但当代其他国家的央行也基本都是这样,并没有什么例外,还是Richard Verner和Michael Hudson在其文章中定性得好:

现代信用货币的本质,是金融食利阶层从实体经济中转移财富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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