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人生》第八章4、5
    2010年12月03日  分类 文艺   阅读   博主 侯歌

4

 

过年了。喜庆没有回家,响应车间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的号召,留下来加班。车间过年不休息,赶任务;不知道有多少任务,临过年也没有赶完。其实喜庆他们这些学生想走也可以,第一个年嘛,还能不让人家这些孩子回去和爸爸妈妈团圆团圆!大江他们都走了,跟自己一个车间的小连他们也走了。大同的学生也都回大同过年去了。这个地方是个县城,怀仁县,离太原七百里,离大同八十里。
春节这一天,喜庆干完活,在食堂吃了饺子,回到宿舍。宿舍空无一人,罗师傅也请假回家去了。喜庆洗了洗脸,把水从门口泼出去,把盆放凳上,从床头拿起笛子,试了试音,然后整了整笛膜,吹起来。高亢明亮的曲调飞出窗口,划破长空;过年的爆竹这时已经响累,厂区一片静,只有远远的县城似乎还有零星爆响。喜庆的笛声悠扬地即兴飘荡着,吹着吹着,喜庆累了,停下笛音,耳旁嗡嗡,笛音震的,透过嗡嗡声,传来远远的爆竹声。
“最需要什么?”“最需要的就是璞玉的来信。喜庆想着,把笛子扔在床上,从被子底下拿出信,璞玉的来信,没几封;他躺在床上,一封接一封地看起来,看着看着,天色渐晚,喜庆把信扔在一边,睡着了。
前排住着一个工程师,叫周禄洁,天津大学毕业的,老家是江西的,爱人在江西工作。周禄洁过年也没回,他是车间的技术员。周禄洁叫了好多工友、朋友,在他家过年;大部分是轻工业学校毕业的,这帮轻校生,美术学的都不错,来瓷厂都没怎么用上,都当了普通工人。周禄洁喜欢学生们;也有几个本地工人是他的朋友。周禄洁忙活着,给大家烧菜,几乎忙乎了一下午,几个轻校生也帮着弄;准备停当,天已黑了下来。菜都摆齐了,虽不是山珍海味,但鸡鸭鱼肉都有,够丰盛的了!就是白面少点。周禄洁也没多少细粮,不过他是南方人,按规定能多照顾点大米。周禄洁从饭馆买了些高价的馒头,有几个师傅还从家里带来点白面。够了!什么都不缺,饺子,大米,馒头都有。
“来!各位举杯,在这新春佳节,我祝大家生活幸福,前途光明,干杯!
“祝周师傅家庭幸福,工作顺利!干杯!
“干杯!
大家话不多,吃着喝着。工余时,学生们和工人们在一起爱谈政治,国家大事。但在这里,大家不谈这些,周师傅不爱谈这些,来的这些人也大多属于不谈政治的人。周禄洁连干了几杯,他的酒量很好。周禄洁把酒杯放在桌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忘了一个。念叨了一句,站起身来,出屋去了。这时,天已黑了下来,满天的星斗映在空中。他脚步不太稳地走着,走过排头,来到喜庆住的屋子前,怎么黑着灯呢?推门进屋,就着射进门窗的星光一看,喜庆睡着了。喜庆,喜庆,他抱住了喜庆,把喜庆往里挪一挪,半躺在床上,用嘴吻着喜庆的脸,一只手去解喜庆的裤带,喜庆已经醒了干啥呢?放开,放开!”“不行!周禄洁的手使劲往里伸着,终于摸到了。喜庆一骨碌坐起来,干啥呢你!”“亲亲你,你怎么没回家?刚才我还听到你的笛子,一会儿没了。走,到我那去。说着拉起喜庆去了他那里。
“来,坐到这里。
“坐到我这里,我不吃了。一个工友让着。
“不要走,不要走,大家不要离座,不吃也坐着,就让喜庆坐在我这里,和我坐在一起。
“来,倒上酒,一个轻校生拿过一个杯子,放在喜庆跟前,倒上白酒。干了!有几个人举起杯来。来,喜庆,喝一杯吧。周师傅说。
喜庆端起酒,干了。好,再来一杯!有人又给倒满了。
“大家喝,我再给弄两个菜来!周师傅又去忙活。
“菜来了!周禄洁进来,把菜放桌上,搂住喜庆,吃吧。
周禄洁弄菜的当儿,喜庆又干了两杯。屋子里暗暗的,客人们的脸,喜庆似乎一个也看不清,周师傅让吃吧!喜庆拿起筷子夹菜,吃了一口,站起来,说:我走呀,回去睡觉呀!似乎他还没有睡醒。说完,走出屋子。哎!怎么回事?周禄洁一个没注意,喜庆走了,赶紧追出来,喜庆,你怎么了?过来搂住喜庆的肩膀,喜庆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倒在周禄洁的怀里。这时,跟出来一个人,是烟杆儿,跟喜庆摔过跤的那个后生,怎么啦?”“他醉了,你扶他回去,让他睡觉吧。喜庆被烟杆儿扶回宿舍,倒在床上,睡了。
时间不太长,喜庆醒了过来,拉着灯,觉得脑子一时特别清醒。他从上衣兜里掏出璞玉的照片,仔细看着,璞玉是漂亮的,让他们谁看,他们也不能说不漂亮。不信,让周禄洁看看去!喜庆拿着照片来到了前边儿。这时,客人们散去了不少,只剩下两三个了,有一个老师傅,那片西红柿地的主人,还有两个轻校学生,一男一女。正跟周禄洁说着话,看到喜庆进来,吃了一惊,小伙子不是醉了吗?
“周师傅你看!喜庆递过照片。
“是你的女朋友吗?周师傅问。
“嗯。喜庆答应着。
“挺漂亮的,你们看。周禄洁把照片递给轻校生。
“是的,挺漂亮的。那个男的说。女的看着喜庆,眼睛露出惊异的神情。

 

5

 

喜庆收到璞玉的一封信,信上抄着李商隐的诗:
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

喜庆拿上这诗让周禄洁看去。在周禄洁家,周禄洁正整理他的照片。他的照片多极了,一大堆,都是在学校时照的,还有他的女友,好几个女友。周师傅,你说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呢?
这两天,周禄洁的情绪上已经受到了喜庆的感染,不由得想翻出初恋同学看一看,正在那翻呢,脸上蹭得土,接过喜庆的信看。
“当然是感情。全是感情。周禄洁很感动。
“你说她对我好吗?
“好。不过,我要警告你,一般第一个总搞不成的。璞玉是第一个吧?
“废话!莫非我还有第二个?喜庆诧异,不服气,我的璞玉能搞成,我敢保证!喜庆没有说出声来。
为了人类的美好,你敢于说出心里的美好。喜庆心中萌发着一种诗意。


璞玉几天没有来信了,不知为什么。喜庆预感到,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她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病了?还是外出不在家了?可能是病了,她住在病房里,不便写信,就是写了,也不好寄出去。也可能她就在家里生病了,妈妈日夜守候着她,她没有写信的机会,甚至她还担心喜庆的来信,妈妈会问,谁来的信呢?
“真得,该不该给她写信呢?想到这里,喜庆颇有点犹豫。想到她病了,喜庆想应该多多写信,安慰她,又想到她行动不便,担心信落到别人手上。喜庆想了又想:该不该写呢?他拿起笔,却动不了。
“唉,到底怎么回事呢?也不来封信。插队了,去了农村?是不是插队了?那更应该来信告诉我呀!璞玉,你怎么了?喜庆在心里问。
过了年以后,喜庆请了个假,回太原了。人家回家过年,他赶上回家过十五,真是误了初一误不了十五。十五也不坏,弟妹们见哥哥回来了,非常高兴,问这问那。喜庆就给他们讲,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都在听。除了讲厂里的故事,还讲书上看来的和道听途说的故事,讲火车上的故事。有一个忻县中学的老教师,特别喜欢我,他说我的普通话好听,问我是不是北京插队的,我说不是,他问我工作了吗?我说工作了,他问在哪工作,我说在太原,五一机器厂。”“你不是胡说吗?二妹心爱说。是胡说,我瞎蒙他呢!奶奶说,你为什么要瞎蒙人家呢?”“我也不知道。喜庆看了一下,只有奶奶和妹妹在跟前,其余的人都走了。
“哥哥,爸爸借回照相机了。心爱说。
“真得?喜庆很高兴,说:拿来,我看看。心爱去拿了。大妹妹喜梅说:哥哥,你们那里好不好?”“当然好了!”“比太原还好?”“差不多,我看比太原好,太原有什么好,乱哄哄的,我早就待腻了!
“哪儿能有太原好?奶奶说话了,你那儿穷山沟还能有太原好?
“我们那不是山沟!
“我知道。不是山沟也是个穷地方,百分之多少来?白面……
“奶奶,百分之十五的白面。喜梅说。
“噢,百分之五的白面,还能好了?
“百分之十五!喜庆大声更正。
“五也好,十也好,反正不多,哪有太原多!
“哥哥,爸爸拿来了。心爱跑进来,爸爸跟着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戴皮套的照相机。
“你会用吧?爸爸把照相机递给喜庆。
“看一看,一看就知道了,没问题。喜庆边打皮盖,边说。
“小心点,借的,别给人家弄坏了。
“没问题。爸爸,给上两块钱,买胶卷。
“你没钱?还问爸爸要钱!喜梅说。
喜庆瞪了喜梅一眼,那意思是说:小声点,别让妈妈听见了!我没钱了,又坐火车……喜庆低头摆弄着照相机,含糊不清地说。
“给,我这也就有两块钱了。爸爸掏出钱。
“快给你吧,爸爸给你了!心爱把钱递到哥哥手里。奶奶唉!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出屋去了。
广场上,弟妹们和大哥在一起,高兴坏了。喜庆给弟妹们照集体合影,还用了自动拍照呢!显得特别老练。弟妹们很佩服哥哥,不知道他这技术是从哪学来的。
喜庆给三个妹妹多照了几张,然后带着弟弟妹妹来到主席台前。
“来,主席台前合个影吧!喜庆让大家站好。
“哥哥,用自拍吧,你也照上,你跟我们一块!二妹妹心爱大声说。
“不用了,下一张吧,我先给你们照一张。喜庆瞄准了,按下快门,从镜头里看,似乎喜梅和心爱都动了一下,不要紧,一百二十分之一秒的速度。
“啪!喜庆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扭头一看,谁?竟一时想不起,这是怎样的一张面孔啊!
“你不认识我了?我叫田盛枝啊!
“田盛枝,盛枝?喜庆猛然想起。脑子里浮现出:在他家,那小土院,他的妈妈,一个盲眼的女人,切菜,切的那么快,也切不住手,从屋里出来,进去,门槛从不绊脚,眼睛好像什么都能看见。
“盛枝,喜庆握住盛枝的手,盛枝的手早就伸过来了,伸了一会,他不明白喜庆怎么这么迟疑。是啊,变化太大了。喜庆记得那时的盛枝又黄又瘦,个子也不高。可眼前的盛枝,个子比喜庆还高出许多,又大又胖,脸通红,长满粉刺疙瘩。喜庆突然想起,给盛枝去过一封信,最近写的,向他打听璞玉的消息。他家离璞玉家不远,就在一条街上。他收到信了吗?
“璞玉结婚了,你不是向我打听……
“知道了。喜庆悄悄地说了一声,扭过身去向弟妹们说:走吧,咱们回家吧。
“不照了?弟妹们惊异地问道,为什么不照了?弟妹们跑上来,一边走一边问。
盛枝站在那里,纳闷:怎么说着说着就走了,怎么回事?几年没见,还没问你……盛枝整了整军帽,那是顶崭新的绿军帽,溜达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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